文/劉美華

我與曹谷溪老師的緣分始于1991年。前一年，我參加了《女子文學》刊授學習，最初的指導老師是河北詩人劉章先生。后來劉章老師因病無法繼續(xù)授課，便鄭重地將我推薦給了延安著名詩人曹谷溪老師。

曹老師不僅精心為我修改習作，還將我的作品推薦至《延安文學》發(fā)表。他熱心引薦我結(jié)識了當時來延安的王德芳老師，并幫助我的散文登上《西飛文藝》。更令我難忘的是，曹老師主動邀請我加入了“中國鄉(xiāng)土詩協(xié)·延安分會”。那些年，我們保持著的書信往來，直到我因漂泊打工、居無定所，才漸漸斷了聯(lián)系。1993年，曹老師籌備出版《我與谷溪的故事》一書時，特意寫信到我老家，我們才重新續(xù)上這份師生情誼。此后多年，他始終如一地給予我鼓勵與支持。

2015年中秋節(jié)，我在延安的“悅庭國菜大酒店”做服務員，趁著假期前去拜訪曹老師。抵達時他正在午休，是他年逾古稀的妹妹為我開的門。我們坐在簡樸的客廳里傾心長談，令我震撼的是，這位只讀過兩年書的老人，當時正一筆一畫地整理自己的自傳。待曹老師醒來，我向他問起此事，他不僅微笑著確認，還殷切叮囑我：“要堅持寫，不要停�！蹦且豢�，我深感慚愧——自己常以“小學文化”為借口疏于動筆，而眼前這位老人卻以如此執(zhí)著的精神書寫人生。我在心底暗暗立誓：定要向前輩學習，將來也要寫一本屬于自己的書。

2021年5月26日，我?guī)е�《溫暖窯洞我的家》的書稿再次前往延安拜訪曹老師。下了火車撥通電話，曹老師輕聲說如今我的“生活不自由”，讓我次日再到家中。第二天登門時，是曹老師顫巍巍地親自來開的門。廚房里一位女士正忙碌著，聽見動靜，隔著玻璃推拉門轉(zhuǎn)頭望了我一眼，手中仍利落地摘著菜——我便知道，她就是常伴曹老師左右的靜書女士。

不一會兒，簡樸而溫暖的午飯端上桌：菜盒子、煮雞蛋、蒸紅薯和金黃的小米粥。雖說是家常便飯，在我心中卻勝過珍饈。曹老師依然健談，飯后他緩緩起身，扶著家具想走上閣樓的陽臺曬太陽，順便帶我去看看他精心照料的花草。靜書趕忙從廚房出來，我們一左一右攙扶著他，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登上閣樓。那一刻，我才真切地體會到他在電話里說的“生活不自由”意味著什么——曹老師真的老了，身邊時刻離不開人。

陪曹老師在閣樓坐定、賞完花草后，靜書下樓繼續(xù)忙碌。我取出《溫暖窯洞我的家》書稿和他為我撰寫的序言《傾訴的快樂》，恭敬地請教是否還需修改。確定序言后，下午靜書開車帶著曹老師、我和延安的文友寒梅一起觀看了電影《柳青》。觀影結(jié)束，靜書執(zhí)意請我們吃飯。盛情難卻，席間我們一邊用餐，一邊聆聽曹老師娓娓道來他與柳青、路遙、史鐵生之間的文學往事。

曹老師邀我上他家住宿，我想，我去了幫不上忙，反而給老師添亂。再說，相聚終有一別。之后我獨自去曾經(jīng)打工的地方轉(zhuǎn)了一圈，只見景物依舊，人事已非，隨后便乘火車返回米脂。

從那以后，我不忍再輕易去延安打擾曹老師，每天翻看老師朋友圈。每年春節(jié)和教師節(jié)發(fā)去一個紅包，附上不變的祝福：“老師筆健文豐，福壽安康！”

2025年10月22日，我收到了曹老師寄來的新書《有溪自北 起于高原——曹谷溪和路遙、史鐵生的故事》。當我看到曹老師一貫筆觸蒼勁有力，于紙面間揮灑出飄逸神韻，如今親筆簽名字跡卻歪歪扭扭，心里一陣難過。想起有位文友曾經(jīng)說過，她也想去看望曹老師……當即便撥通電話，約她一起去延安，不料她腿受了傷，需要長期靜養(yǎng)……

就在前幾天，2026年5月21日，我還從老師朋友圈看到，延安市圖書館為這本書舉辦了新書首發(fā)式，回顧他與路遙、史鐵生等人深厚的文學情誼。

然而，昨晚我仍在向前輩學習，埋頭創(chuàng)作“窯洞春秋”系列。熬到零點在公眾號發(fā)布文章后，我將手機調(diào)成靜音，沉沉睡去。

清晨醒來，拿起手機，朋友圈卻已滿是“谷溪老師千古”的消息：“詩人曹谷溪先生已于2026年5月29日22點43分在延安逝世，享年85歲�！彼查g，我淚流滿面……想到近幾年總怕打擾老師而未曾前去探望，悔恨之情涌上心頭，這將成為我一生的遺憾——曹老師，您永遠活在我們大眾寫作者的心中！

斯人已逝，但精神永存——谷溪老師走了，但他留下的文學火種已在陜北大地燎原。作為受他恩惠的一員，我將永遠銘記這份恩情和緣分。我會帶著他的教誨，繼續(xù)在這片深情的土地上耕耘，用文字記錄時代，致敬這位從高原走來的文學巨匠。有溪自北，起于高原；溪流雖止，余韻悠長。

愿谷溪老師安息。

編輯：夏雨           責編：王越美           終審：張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