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林拾詩
文/李杰
西安這地方格外特別，走在城里，不用太多醞釀，也無需專門準備，忍不住就想吟幾句唐詩。
這里的日光里，隨風(fēng)搖動的枝枝葉葉、花花草草間，都漫著詩意，叫人喉嚨發(fā)癢、唇舌微動，忍不住就想把那些朗朗上口的老詩句念出口。
哪怕是吸一口這里的空氣，都能覺出，飄蕩在風(fēng)里的，全是詩的味道。
長安一百零八坊，坊坊詩味各不相同。
曲江坊的詩味，混著酒氣與才情，藏著新科進士“春風(fēng)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狂喜與張揚；興慶坊的詩味，裹著花香與雍容，帶著李白為楊貴妃寫下“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fēng)拂檻露華濃”時的綺麗與華美；到了樂游原，詩味忽然轉(zhuǎn)成蒼涼，那是李商隱驅(qū)車登原時，面對如血殘陽發(fā)出的千古浩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每一坊都有每一坊的故事，每一坊都沉淀著不同質(zhì)地的詩意，得慢慢走、細細品，才能咂摸出其中不一樣的滋味。
碑林所在的這一片九坊一市，詩味最貴，也最狂。我們常說的“買東西”，本義就是到大唐東市、大唐西市購物。如今大唐西市廣為人知，大唐東市反倒鮮有人知，其實它就在如今西安市碑林區(qū)，緊挨著興慶宮。
興慶宮本是唐玄宗李隆基做藩王時的府邸，他登基之后，這里就成了皇家宮苑。沈香亭畔賞牡丹、花萼相輝樓觀歌舞、勤政務(wù)本樓看萬國來朝，多少盛唐故事都發(fā)生在這里。而東市，就毗鄰著這處天子腳下的繁華地，周邊更是達官顯貴的聚居區(qū)：平定安史之亂、功高蓋世的大將軍郭子儀，宅第就在東市附近的親仁坊；寫下《長恨歌》《琵琶行》的大詩人白居易，初到長安時也曾在這一帶租房居住。
大唐東市以高端奢侈品貿(mào)易為主，從西域的香料、珠寶到南方的絲綢、茶葉，從波斯的琉璃器皿到天竺的佛家七寶，奇珍異寶琳瑯滿目，胡商云集，又被稱為“金市”，是盛世大唐名副其實的商貿(mào)中心。
遙想千年前的大唐，人們不僅能在大唐東市買到世界各地匯聚于此的奇珍異寶，還能領(lǐng)略跨越千山萬水而來的異域風(fēng)情。
“最貴”的唐詩也由此而生，李白在《少年行》中寫道：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fēng)。落花踏盡游何處，笑入胡姬酒肆中。
整首詩滿是撲面而來的貴氣：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盡長安花。五陵聚居的皆是豪富之家，銀鞍白馬是頂奢配置，胡姬酒肆是一擲千金的風(fēng)流，這些都已是極貴，可真正最金貴的，是“少年時”。
陽光熏人欲醉，春風(fēng)吹人復(fù)醒，如今回頭再看，無價的青春少年時，只留在了這意氣飛揚的詩句里。
少年本就金貴，年少本就輕狂。
“最狂”的唐詩也出在這里。如今碑林區(qū)崇業(yè)北巷，唐代時是崇業(yè)坊，坊內(nèi)有一座著名的玄都觀，觀中的桃花向來是勝景。
劉禹錫寫下《玄都觀桃花》：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里桃千樹，盡是劉郎去后栽。
這首詩初讀平平無奇，不了解背景的人看不出狂氣，可結(jié)合當時的歷史細品，就能明白這份狂放簡直不可思議。
寫這首詩的時候，劉禹錫剛剛被召回長安準備重新起用，詩的意思直白坦蕩：如今朝廷里那些人模狗樣的達官貴人，當年我身居高位的時候他們什么也不是，全都是我離開之后才被提拔上來的。
狂，實在是太狂了。這首詩一出，滿朝公卿震怒，剛剛回到長安的劉禹錫，就因為這首詩再次被貶，一去就是十四年。
可如果只是這樣，狂是夠狂了，還算不上最狂。
等到他再被召回長安時，早已是鬢發(fā)斑白，不復(fù)當初鮮衣怒馬的少年模樣。歷經(jīng)二十三年人生跌宕貶謫、十四年的遠放生涯，足夠把人身上的棱角磨得圓滑溫潤，世人都覺得劉禹錫該變了吧？
可他回到長安之后，卻出人意料地再訪玄都觀，寫下《再游玄都觀》：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在“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之后，劉禹錫仍舊是當初那個劉禹錫。胸中之氣、心頭之志，半分未曾改易，依舊是那般疏狂不羈。
當年的繁華觀宇已然荒蕪，曾經(jīng)占盡春色的桃花謝盡，反倒只剩不起眼的菜花當?shù)�，當初貶謫我的那些人早已不知所蹤，而我，終究還是回來了。
相隔十四年的兩首玄都觀詩合在一起，坐實了唐詩里最狂放的這一筆。
這些出自碑林的詩作，既沉厚蒼勁，又疏狂動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引得心底藏著的詩興翻涌，自然而然就脫口吟誦出來，只覺深得我心。
編輯：苗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