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唐
清明時節(jié),祭奠先祖,令人想到悼亡詩。
提到悼亡詩,人們耳熟能詳?shù)谋闶翘K軾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詞中寫到夢里作者回到故鄉(xiāng),回到他們的小窗前,看到了妻子正在臨窗梳妝。其中“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一句,尤錐人心。夢里夢到的親人一般都是不說話的,蘇軾夢里的妻子也是這樣。他們在夢里相見了,卻沒有一句言語,彼此相望,只有“淚千行”。詞寫得凄婉哀痛、柔腸寸斷,整首詞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作者從心底深處擠出來的血淚。妻子亡故的整整十年,作者經(jīng)歷了多少風(fēng)雨,又在多少個孤獨的夜晚,思念著那個曾經(jīng)與他共度時光的人。而如今,孤獨的她卻長眠于千里之外的孤墳之中,蘇軾又有何處可以傾訴這滿心的凄涼呢?
追溯中國的文學(xué)史,“悼亡詩”寫作的濫觴,應(yīng)該追溯到西晉的潘岳。唐人元稹有詩曰:“鄧攸無子尋知命,潘岳悼亡猶費詞。”說潘岳有些人可能陌生,說潘安就明確多了。潘岳字安仁,民間稱之為潘安,舊小說里動輒有這樣的話“才比子建,貌若潘安”,潘安成了中國古代美男子的代表。潘安外表英俊,情感上卻并不花心,他對亡妻楊氏一直念念不忘,曾寫了《悼亡詩三首》,其中如:“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等,纏綿悱惻,情真意切,讀來感人至深。
潘岳之后,悼亡詩一格風(fēng)氣漸開,歷朝各代,許多人都有悼亡詩作,其中之翹楚,當(dāng)屬唐朝詩人元稹。元稹是白居易摯友,小白居易7歲。據(jù)說他根據(jù)自己的一次艷遇,創(chuàng)作出了傳奇《鶯鶯傳》。這部傳奇中的張生對鶯鶯用情不專,但生活中的元稹對亡妻卻飽含深情,他曾寫過《遣悲懷》三首、《離思》五首、《六年春遣懷》八首,共十六首悼亡詩,算是悼亡詩人之冠。其《遣悲懷》中有這樣的詩句:“顧我無衣搜畫篋,泥他沽酒拔金釵。”“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薄拔⿲⒔K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边@些句子清新哀婉,滴血泣淚,平淡之話語,飽含無盡之心酸,后世無數(shù)人,都從中讀出了自己的體味與苦難,忍不住清淚拋灑,心有所凄。
李商隱著名的《錦瑟》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dāng)時已惘然!逼浣庾x有好幾種,其中一個重要解讀,便說是李商隱悼念妻子的“悼亡詩”。唐朝牛李兩黨相爭,牛黨的弟子李商隱卻娶了李黨人的女兒,從此李商隱沉淪黨爭,抑郁終生。但是他并不怨恨妻子,妻子死后,他寫了許多朦朧的無題詩,據(jù)考證大多是悼念妻子的,如果果真如此,李妻泉下有知,也是可以瞑目了。
賀鑄是宋代詞人,他為悼念亡妻趙氏寫的“悼亡詞”,寫得滿腹辛酸,是唐宋之后悼亡詩詞中不可多得的名篇:“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沾才P聽南窗雨,誰復(fù)挑燈夜補(bǔ)衣?”下闋感嘆他孤臥空床,耳聽窗雨,隨后又有誰能為他夜補(bǔ)衣衫!
陸游的《沈園二首》,則是一段跨越時空的愛情絕唱。多年后陸游重游沈園,唐婉早已香消玉殞!皦魯嘞阆氖辏驁@柳老不吹綿”。四十春秋已過,連沈園的柳都老了,然歲月之滄桑并未磨滅陸游的思念,反而使之愈發(fā)深沉!皞臉蛳麓翰ňG,曾是驚鴻照影來”,橋下的春波依舊碧綠,可曾經(jīng)的佳人卻已不在,唯有那份刻骨銘心的愛情,在沈園的一草一木上繾綣流連。
清代,納蘭性德與妻子盧氏的愛情短暫而美好,然而盧之早逝陷他于無盡悲痛中。他說康熙十六年重陽節(jié)前三天的夜晚,他在夢中與亡妻相會,亡妻說了許多話,臨別說:“銜恨愿為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他詫而感之作出長調(diào)《沁園春·瞬息浮生》:“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記繡榻閑時,并吹紅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xù),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飆一轉(zhuǎn),未許端詳。重尋碧落茫茫,料短發(fā),朝來定有霜……”他立足現(xiàn)實,追憶妻子生前,以夢境與實境相比照,描寫了夫妻生前的恩愛,表達(dá)了對亡妻刻骨銘心的相思和自己內(nèi)心的無比凄涼。全詞感情真摯,哀婉纏綿,悱惻動人。
文學(xué)長河中,這一首首悼亡詩,如盞盞搖曳的燈火,照亮了人們內(nèi)心深處那些被遺忘的角落。人類的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終結(jié),而是以另一種形式在延續(xù)。那些逝去的人,其靈魂并沒有消失,而是化作親人心中的思念,成為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吟誦這些悼亡詩,那些曾經(jīng)鮮活的生命,就會在人們的眼前重現(xiàn),他們的眼眸、笑容、聲音,仿佛會穿越時空的阻隔,與親人們再次相遇。悼亡詩正有這樣的力量。
編輯:一加(實習(x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