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個初冬，下午五六點光景的樣子，街上車水馬龍，喇叭聲、嘀嘀聲不絕于耳，鋼筋水泥建造的高樓里，燈光次第亮起。一片光怪陸離的喧囂中，朋友特意驅(qū)車載我，去探望一棵三百余歲的皂莢樹。
　　寬闊馬路旁，那棵皂莢樹赫然映入眼簾，它如一位大隱隱于世的隱者，孤獨地在城市邊緣頑強生長。其樹冠極其龐大，像是一把巨傘，為城市一角的人們撐起一方天空；鐵干虬枝，每一道紋理都刻著歲月的滄桑，然而，滄桑中又透著一股歷經(jīng)風(fēng)雨的從容。哦，是它呀。記憶如潮水般涌來。我無數(shù)次從它身邊經(jīng)過，或行色匆匆，或恣意奔跑。不經(jīng)意瞬間，曾享受過它投下的片刻陰涼，卻從未真正駐足停留，凝視它的姿態(tài)，感受它的存在。在追趕時間的忙碌中，我總會忘記感受身邊風(fēng)景的美好。
　　思緒飄回兒時，外婆居住的老屋旁，有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天清氣爽時，外婆會提著一挎籃臟衣服，前往河邊滌洗。起先是將黑色彎彎的皂莢裹進衣服里，平放在石板上，然后揮動棒槌，用力捶打。棒槌起落間，皂莢略帶辛辣又濃郁的青草氣息，隨著水花四濺迅速彌漫。皂莢滲出黏稠的皂液，用手輕輕揉搓，細(xì)密泡泡就從衣服的孔縫里冒出來。光的折射下，一只只皂莢泡泡上，映射出老屋的青磚黃墻、溪水的粼粼波光，還有外婆蒼老慈祥的面龐。衣物揉搓好后，外婆會抓住一角，撒網(wǎng)一樣把衣裳拋入河水里，輕輕擺兩下，細(xì)細(xì)揉搓一會兒，衣服便洗凈了。小河中間的大石頭上，橫七豎八晾曬著深深淺淺、花花綠綠的衣裳，像給石頭上穿了彩色的衣裳。天邊晚霞將落時，我會在大石頭間跳躍穿梭，將一件件飽含草木清香和溫煦陽光的衣裳，攬在懷里。深吸一口氣，沁人心脾，神清氣爽，那感覺至今難忘。
　　幾十年的時光如白駒過隙，這些封存在記憶深處的畫面，在與它相遇那一刻，瞬間解開封印，一股腦兒浮現(xiàn)出來。
　　那次相遇之后，我心懷眷戀，特意再次前去探望它。然而，近在咫尺，我卻怎么也尋不到它的蹤影。心有不甘的我，沿著高井路細(xì)細(xì)地尋覓。功夫不負(fù)有心人，一個轉(zhuǎn)角，我再次與它重逢！
　　這棵皂莢樹已經(jīng)被重點保護起來，鋼管支架如忠誠的護衛(wèi)，守護著它。它所在的花壇上，放了一個插滿香的焚香爐，未燃盡的香條仍然發(fā)著醒目的紅，訴說著人們對它虔誠的敬仰。樹干后方，一個火盆里，火紙燃燒過的灰燼還在風(fēng)里躍動，訴說著人們的祈愿。這棵歷經(jīng)三百多年的皂莢樹，早已被鄉(xiāng)親們奉為“神樹”。一來它是古樹，承載著這座城市厚重的歷史記憶；二來它全身都是寶，具有極高的藥用價值�！侗静菥V目》中記載：“皂莢末刀圭，吹鼻中，能起死人”。醫(yī)圣孫思邈在《海上方》亦有歌云：“懸梁自縊聽根源，急急扶來地上眠。皂角細(xì)辛吹鼻內(nèi)，須臾魂魄自還原�！庇纱丝梢姡�皂莢樹深入人心、被祭拜是有緣由的。每一棵皂莢樹，都是世間的活菩薩。
　　古樹高達十幾米，樹干粗壯，要好幾個成年人才能合抱。主干上有著巨大的空洞。它的側(cè)枝看似粗壯有力，可整個樹冠卻明顯傾斜著。我驚異的是在近乎中空的軀干里，生命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支撐著滿樹的綠葉枝條。層層疊疊的綠葉，撐起的又何止一方天地？或濃或淡的光影，穿越皂莢樹的枝枝杈杈，如絲如瀑一瀉而下，馬路上印出了它婆娑的樹影，詩意就從地上悄然開出花來。那一定是它寫給城市、歲月深長的情書。
　　我輕輕地?fù)崦�著粗糙、皴裂、覆著青苔的樹干，仿佛在觸摸一段波瀾壯闊的生命歷程。三百多年的時間長河中，它曾經(jīng)歷過戰(zhàn)火硝煙的洗禮，目睹過人間的悲歡離合；親歷著城鄉(xiāng)的滄桑巨變，目睹了時代的榮辱變遷。歲月輾轉(zhuǎn)變幻，它卻愈發(fā)蓬勃，不依不饒書寫著自己的堅韌。也許，苦難是它生長壯大的腐土，滋養(yǎng)出更加磅礴的生命張力。
　　靜靜地走到它身下，仿佛走進了母親的懷抱里。蒼勁枝條低垂著，厚重而圓潤的樹葉，在我的耳畔輕輕摩挲，恰似母親對子女溫情脈脈的撫摸，內(nèi)心無比的踏實安寧。站在樹下仰望，我感受到的是它的無盡的溫柔。與其他皂莢樹不同，枝干上鮮有尖利無比的棘刺，宛若一位慈眉高人，以從容平和的姿態(tài)接納眾生。在與它心靈契合的時光里，我真切體會到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全然接納。而這種超越物種、超越時空的溫暖，如同一束溫暖的光，直抵內(nèi)心。
　　我總覺得，它的根應(yīng)該深深扎在秦嶺深處大山里。那里斜陽映照，山草萌發(fā)，野花綻放，碧蘿纏繞，澗水潺潺，峽谷幽靜，梵音繚繞，香火裊裊。
　　感恩，在這個深秋初冬的季節(jié)，與一棵皂莢古樹相遇。愿百年、千年后，它依然生機勃發(fā)，散發(fā)著蓬勃的生命力。愿那時，仍有一個如我般的平凡姑娘，靜靜站在樹下，被它的溫柔與堅韌所治愈。生命的奇妙和美好，在它們之間緩緩展開，這場跨越時空的心靈對話將繼續(xù)延續(xù)。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