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成友

幾乎每個人骨子里都想擁有自己的一塊地，即便是插入云端的高樓，也有人在家門口放雙鞋子啥的，這地濃縮在一雙鞋子大小了。

宅后有塊二分地，比鞋子放大了不知多少倍，我是因了后面的地才看上這房子的。地是主，房是從。

有房子是有了家，有塊地才是當(dāng)家做主，哪怕是極小的一塊。

當(dāng)初為逃離那片泥濘的土地，我用了十年寒窗；現(xiàn)為了這小塊地的使用權(quán)，我耗去三十年的積蓄。一樣沾一腳泥，淌一身汗，可此地不同于彼地。

在這片地里，一棵草可以放心地長到老而不必?fù)?dān)心被鏟除，一棵樹也無須擔(dān)憂自己長錯位置，有片魚池再壓幾只藕節(jié)，搬把椅子坐看魚戲殘荷，狗攆雞，雞啄蟲。雞吃菜葉，糞肥地，綠色循環(huán)。

少年的孜孜以學(xué)，中年的負(fù)重前行，都落在了這一小塊地上。

我重新扛起了鋤頭、鐵鍬，是在老城邊的一個橋襠下尋覓到它們的，過去和未來由此絲滑連接上了。這些城市化的農(nóng)具粗糙、單薄，柄上沒有包漿，刃口缺了鋼火，啃不動這板結(jié)的土地，與碎石、磚頭齟齬不斷。我骨子里的土性卻在熟悉的泥土味兒里悄然蘇醒，這是一本因厭惡而荒棄的古籍大書，章節(jié)大抵清晰著，詞句多已生疏了，因時而種，卻無章法，甚至斷章取義，但季節(jié)的笙歌依然在這小片棄了磚頭、瓦塊的土地上流淌，種子、幼芽、抽枝、結(jié)實，有一塊地，蔥綠的生命就能水靈靈地生長，質(zhì)樸的回報，肉眼可見的成功。

我掌管著這片青綠的生命，也似乎掌管了我自己。當(dāng)我從裝修精致的屋宇下到田地時，有種少有的腳踏實地的感覺，那游蕩著的魂靈漸漸附體，或者說是回來了更確切些。在這一刻，在這片小天地，我的靈魂是自在的、踏實的，甚至是不羈的，雖然依舊是沉重的殼包裹著。這樣的靈魂一定會生長出一些新綠來。

一個人面對土地的方式，也是他的生活乃至人生的一種方式。我的祖輩們只能稼穡求生，在土里刨食，他們征服不了自然，只能馴服腳下的一小塊土地；他們膜拜神靈，可更敬畏鋤頭下的田土，“吃了年飯，看著田畈”，沒有一個農(nóng)民腰身不是躬著的，他們的膚色向土地的顏色看齊，皇天后土，唯有土地誠不欺人，回報以稻黍的金色、菜蔬的綠色、棉麻的白色、果品的紅色，這也是土地的彩色夢，在祖輩們手上一回回絢爛綻放，也讓笑意在一代代農(nóng)人蒼褐色的臉上綻開。

我重復(fù)著祖輩的勞作，體會著曾經(jīng)躲避的辛苦，卻與祖輩們不同，甚至和年少未出農(nóng)門的我也不同，最熱的時候可以躲太陽，最冷的時候可以在陽光房里聽風(fēng)吟。我的汗也是咸的，卻不澀，它不是我的唯一，隨時可以超然其外。我只是淺淺地翻了一層表皮的土，瀟灑地?fù)]落一片蔬菜的種子，或錯雜地布下菜場買來的苗，讓它們按自己的意志布點生長，忽略了陽光、水分、間距、墑情等等；我固執(zhí)地不打農(nóng)藥，不施化肥，又不愿意漚制那些氣味熏人的農(nóng)家肥，我種植的是一種純正的“素”菜，瘦小而稀疏，即便這樣，第二年那些肉眼可見和不可見的蟲子便尋覓到此了，小苗未能逃脫蟲口，大一點的多半作了“蕾絲”菜。

在人類可以擁有的一切里，土地是最不能被輕慢的，哪怕是一小塊。在你不尊重和不付出時，你已不配擁有它了。它不是用來被占有的，更不是用來炫耀的。

我對這小塊土地金貴起來，草是不可放縱的，這蟲不害、澇不滅、旱不死、野火燒不盡的草是農(nóng)作物最大的天敵，樹和菜也只能是二選一，至于池塘春草、群魚戲荷什么的，在質(zhì)樸的土地面前幻想一下便是褻瀆了。也許是背陰的緣故，即便再努力著，我屋后的菜地也只有春夏是欣欣的，秋冬便開始“磨洋工”了，一年至多出一兩季好菜，那是地最出彩的時候，像極了一個人的高光時刻。在一塊地前，你會發(fā)現(xiàn)一年過得特別快，一季繁盛后一年就過去了。

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土地的年華也是耗費不得的，每年它只給你一次選擇或是糾錯的機(jī)會。懶惰是不可原諒的，一塊地會把你的精彩或敗筆毫無遮掩地袒露出來，面對土地，不論大小、貧瘠與否及陽光向背，你得脫下板板正正的西服，換上膠鞋，買來草帽，再在胳膊上搭條毛巾，你已經(jīng)是一副地地道道的農(nóng)人行頭了，這樣才能心無旁騖又無所顧忌地勞作，特別是挖地時。挖呀挖，把深埋于下的土翻過來，堅硬、板結(jié)的土塊在熾烈的陽光、自然的風(fēng)還有啁啾的鳥鳴聲里松散干爽起來，有害蟲卵繁殖滋生的溫床不再，這土便是好土，地是好地，才可以點一壟好苗，播一片青綠。這些年城里的刀已經(jīng)把我雕刻成了一個虛擬的形象了，只有在這腰酸背痛的翻挖里，才慢慢接了地氣，不斷翻曬自己，有種東西慢慢在心里滋生出來，同畦里的菜一同青綠。

編輯：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