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菊艷

小時候聽不懂秦腔，咿呀咿呀半天，才唱出一個字來，再哎呀呀伴著或是一陣緊張急迫或是緩慢悠長的過門，傳來一板一眼的唱腔，我才沒有心思細聽。那個時候，農(nóng)村很少有其他文化活動，哪家有了喪事演電影是必需的，條件好的才請自樂班，甚至專業(yè)劇團唱戲，搭臺子，穿戲服，裝扮一番粉墨登場，自然就吸引了全村的男女老少。小孩子愛看熱鬧，湊在一起坐在戲臺下面，看臺上水袖舞動，蓮步輕移，一會咬牙切齒一會傷心欲絕的樣子，耳邊聽著大人們評論，大概就知道了整個劇情和人物的愛恨情仇。舞臺就沒有了吸引力，那演員的唱、念、做、打，一舉一動都變得有些冗長，很少完整看完過臺上的演唱。
　　媽媽愛聽秦腔，有時候也在家里唱秦腔。她喜歡聽旦角的演唱，郭明霞的《五典坡》、陳妙華的《三滴血》、肖若蘭等名家的著名唱段，經(jīng)常飄蕩在我們那個小院。媽媽在織布紡線時，一邊手里忙活，一邊唱著：老娘不必淚紛紛……她的聲音飽含感情，一字一句自帶節(jié)奏，忽高忽低，忽快忽慢，那腔調頗有點進入角色的意思。那時候奇怪，媽媽一天忙碌，根本沒有時間專門聽戲，更不要說花時間背誦，她怎么能記住那么長的臺詞？也不理解那些哭哭啼啼或眉開眼笑的動作，只是被動地聽著院子里的秦腔聲，來自媽媽和廣播，還有可以重復播放的錄音機。
　　那年暑假，《射雕英雄傳》和西北五省“西鳳”杯秦腔大賽播放時間沖突，我們在院子高興地看著黃蓉和郭靖，廣告時間大人們立即換臺。我耐著性子看那些選手在里面踱步、甩袖子、佯裝做出開門牽馬墜鐙的樣子，擺出各種動作唱那些早就耳熟能詳?shù)某�腔，越發(fā)不明白秦腔慢悠悠的，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喜歡。
　　后來，我遇到了人生的另一半，沒有想到他是個秦腔愛好者，生活里多了生角和大凈的唱腔。他們一個個字正腔圓，鏗鏘有力，或文或武活躍在電視和電腦屏幕，或是鐵面無私，或是忠心報國、大義凜然。后帳里轉來了諸葛孔明，蘇武和李陵在北國相見，宋太祖站在營門珠淚滾等，這些本就不陌生的戲曲經(jīng)常在耳邊響起，我慢慢也知道了秦腔的梅花獎、戲迷大叫板，李梅、李小鋒、惠敏莉、商芳會等常在字幕和主持人口中出現(xiàn)的名字。公公和婆婆也愛秦腔，先生又買了很多秦腔碟片，后來保存在U盤和硬盤中，隨時隨地可以播放。我?guī)缀踔蒙碓谝粋�秦腔的世界里。經(jīng)常聽著，慢慢發(fā)現(xiàn)，那些戲文是真正的好，不僅完整講述了故事的發(fā)展，表現(xiàn)了人物的內心情感，而且特別押韻，適合傳唱，根本不用刻意去記，唱完了上句，下句自然就從喉間跑了出來。有時候聽著聽著，也能跟著唱上幾句，眼前浮現(xiàn)那些熟悉的一舉一動，他們就從舞臺從電視里走了出來，在腦海里一個個活靈活現(xiàn)。
　　那天去麓融公園，遠遠就聽見秦腔的聲音，穿過小孩子游玩和健身區(qū)域，一片人工草坪前面，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長椅，四五個人正投入地演著《三堂會審》。一個女子手拿話筒，有二胡、板胡伴奏，旁邊有伴唱的隨時準備。有三三兩兩的觀眾坐在草坪和椅子旁邊，更多的是帶小孩玩耍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我坐在草坪上，背對著陽光，聽完了《三堂會審》又聽《花亭相會》，情不自禁地跟著也哼幾句唱腔。有位大姐也坐在了草坪上，看到太陽走過旁邊一個又一個的樹木，起身時問我：你也喜歡秦腔？
　　周末的公園里，一片歡聲笑語，深秋的陽光正在溫柔地告別草坪，我沖她微笑了一下反問：你也喜歡秦腔？她明顯比我年長，一笑眼角的皺紋像盛開的菊花。她說從小聽慣了，慢慢也就喜歡。我認真回想了一下，秦腔，陪伴了我的童年和青蔥歲月，陪我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無論喜歡與否，已經(jīng)成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不管在哪里出現(xiàn)秦腔的聲音，我都會駐足，放下匆匆的腳步去聆聽去欣賞。
　　現(xiàn)在和先生一起出門，車載音樂里可以選擇秦腔和流行歌曲，我會按下順序播放，一會花僮的歌一會《鬼迷心竅》一會《酒醉的蝴蝶》，一會《周仁》一會《黑叮本》一會《庵堂認母》，兩者交替一點也不感覺別扭。我想，在歲月深處，我也許會坐在搖椅上，想著最浪漫的事，聽一段《虎口緣》或是《秦香蓮》，閉著眼睛慢慢沉醉在其中。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