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鵬程

1930年10月后，楊虎城主政陜西，陜西省政府以雷厲風行之勢狠抓禁煙，政策是“自西京起每年逐漸推廣到其余區(qū)域，以至全省絕種為止”。禁煙效果明顯，到了1936年，西安、咸陽已經(jīng)成為絕對禁種區(qū)域，陜西的鴉片種植主要集中至興平、扶風、武功一帶，所產(chǎn)鴉片由陜西聯(lián)運所從潼關(guān)運出，仍然為陜西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1936年6月，美國著名記者埃德加·斯諾從西安渡過渭河，沿途見到“罌粟搖擺著腫脹的腦袋，等待收割”。他說：“陜西長期以來就以盛產(chǎn)鴉片聞名。幾年前西北發(fā)生大饑荒，曾有三百萬人喪命，美國紅十字會調(diào)查人員把造成那場慘劇的原因大部分歸咎于鴉片的種植。當時貪婪的軍閥強迫農(nóng)民種植鴉片，最好的土地都種上了鴉片，一遇到干旱的年頭，西北的主要糧食作物小米、麥子和玉米就會嚴重短缺。”鴉片的種植非但沒有讓古老的關(guān)中大地富庶起來，反而成為套在老百姓脖子上的致命的繩索和殘害民族健康的大敵。

第三十三章

“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

《楊貴妃》終于沒有寫出來

若說魯迅長安行最大的遺憾，無疑是，抬眼望去，破敗的西安“連天空都不像唐朝的天空”，以致《楊貴妃》的寫作計劃胎死腹中。

在乘船渡黃河奔赴陜西時，同行的孫伏園凡有觸動，即為魯迅設(shè)計《楊貴妃》（按：孫伏園說魯迅的《楊貴妃》是劇本）的情節(jié)背景，但魯迅的反應(yīng)卻出乎孫伏園的意料——

……我們在黃河船上望見靈寶城，濯濯的丘陵上現(xiàn)出一叢綠樹。我已經(jīng)受了感動，對魯迅先生說：

“宜乎美人出生在這里了。”

魯迅先生靜靜地望著，沒有什么表示。我知道先生的脾氣，沒有表示或者是大有所感，或者是毫無所感，絕不是有了平平常常的感想。

到了西安以后，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種極平凡的植物，為數(shù)實在可觀，幾乎家家園子里都有的，便是白色的木槿花。木槿花本是極平凡的植物，但在別處只看見一株兩株，而且是紅色的居多，從未有像西安的木槿花那樣白色的一片。我也已經(jīng)受了感動，對魯迅先生說：

“將來《楊貴妃》的背景中，應(yīng)該有一片白色木槿花�！�

魯迅先生靜靜地望著我，沒有什么表示。這時候我漸漸有了警覺，擔心著《楊貴妃》的計劃難免會有根本的變動了。我們看大小雁塔，看曲江，看灞橋，看碑林，看各家古董鋪，多少都有一點收獲。在我已覺得相當滿意，但一叩問魯迅先生的意見，果然在我意中也出我意外地答復我說：

“我不但什么印象也沒有得到，反而把我原有的一點印象也打破了!”

孫伏園在靈寶的時候，說“宜乎美人出生在這里了”，魯迅未置可否，反應(yīng)冷淡。為何呢？可能黃河風浪的顛簸，讓魯迅身心疲憊，無暇顧念楊貴妃。孫伏園后來回憶說：“陜州下車后就坐船在黃河內(nèi)溯流西上，至靈寶附近夜間上游暴雨，黃水滾滾東流，在激流之處，猶如一瀉千里，航行十分艱險�！濒斞高@幾天的日記，也記下了旅途的顛沛：

7月10日，“晨登舟發(fā)陜州，沿河向陜西。下午雨。夜泊靈寶”。

11日，“晨發(fā)靈寶。上午遇大雨，逆風，舟不易進，夜仍泊靈寶附近”。

12日，“晨發(fā)舟，仍逆風，雇四人牽船以進。夜泊閿鄉(xiāng)。腹寫”。

13日，“晨發(fā)閿鄉(xiāng)。下午抵潼關(guān)，夜宿自動車站。腹寫，服Help兩次十四�！薄�

“大雨，逆風，舟不易進”，次日“仍逆風”，再加上后來的腹瀉，這個節(jié)骨眼上談楊貴妃，未免不合時宜了。

14日抵達臨潼后，魯迅記：“晨發(fā)潼關(guān)，用自動車。午后抵臨潼，游華清宮故址，并就溫泉浴�！�…”

同行的王桐齡記：

池在臨潼縣南門外驪山下，系唐華清宮舊址，舊日建筑，經(jīng)過清咸豐年間回匪之亂而毀，現(xiàn)在建筑，系同治年間新造，內(nèi)有娘娘殿，中祀貴妃，配享者為一青年，亦杜十娘伍髭須相公之類也。有溫泉池二，大者名太子池，小者名貴妃池。貴妃池中有一石，上帶紅色，永不脫落，好事者謂楊貴妃月事來時坐處之遺跡也。池水溫度約華氏九十六度到九十八度，而有游魚 —— 鯽，水草，亦奇觀也。

陳鐘凡對華清池之浴比較滿意：

十四日晨七時，乘汽車西行，土路崎嶇，車至顛頓，頭暈至不能支�！�…十時二十五分至臨潼，城南對驪山，北臨潼水，為東西孔道。出南門里許，唐離宮華清池在焉。池分內(nèi)外數(shù)泓，水色紺碧，清澈見底。予等就浴內(nèi)池，深甫及腹，溫度適宜，浣濯逾時，沿途緇塵，為之凈盡�！�…一時進東關(guān)，由東大街達西北大學……

魯迅游覽了華清宮故址，“并就溫泉浴”，但似乎并不以為“奇”，也沒有提起對楊貴妃的“興趣”，只是淡淡地一筆帶過。

剛到西安，孫伏園建議用“一片白色木槿花”做背景，或許魯迅覺得木槿花的花語不太合適，因而也緘默不語。這個時候，孫伏園就“漸漸有了警覺，擔心著《楊貴妃》的計劃難免會有根本的變動了”�；蛟S一路舟車勞頓已經(jīng)讓魯迅疲憊不堪，意興闌珊了。在看過幾處衰頹荒蕪的名勝古跡之后，心理落差更大，所剩的一點興致也消磨殆盡了。

（未完待續(xù)）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