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育善

去年深秋一個(gè)晚上，我和堂兄在丹鳳縣城喝完酒，回到棣花街，來到西街雷兄家。他從省上一家公司退休后，在老家蓋起了樓房。院子養(yǎng)了不少花，特別是一簇簇菊花，在月光下很顯眼。

雷兄是商洛師專中文系畢業(yè)的，我們是校友，到一塊自然話就多，他還隨口賦詩稱贊我的文學(xué)成就，我趕忙說：“業(yè)余胡畫哩，不敢說成就，在咱棣花，誰都不敢說是啥子作家�！闭f話間，雷兄母親給我們泡好茶，端來。老人八十多了，麻利得像五六十歲。他給老人介紹我，老人一聽，說：“噢，苗溝里人，好像小時(shí)候來過咱家吧�！蔽彝蝗挥浧饋恚�當(dāng)年是堂兄帶我來過。堂兄跟雷兄是中學(xué)同學(xué)。我趕緊拉住老人的手，說：“姨呀，幾十年沒見了，您身子骨還這么硬朗�！�

老人疑惑，說：“你是？哪個(gè)？”

我指著堂兄答道：“他是我哥，那年我跟我哥來過，您老還給我們做了糊涂（下包谷面）煮掛面殼簍子（吊掛面時(shí)粘在掛面桿上的面疙瘩，曬干）�！�

老人說：“哎，好娃哩，那時(shí)道吃個(gè)啥么，還記著哩�！�

我感動(dòng)而慚愧地說：“姨�。∥乙惠呑佣纪�不了那碗飯。多少年了都沒來看您老，太不夠人了。”

老人說：“你不說我早都忘了，一碗飯有個(gè)啥哩，不值一提�！�

我說：“那碗掛面殼簍子，筋道，耐嚼，香，吃起來那個(gè)美味，再也沒有過，現(xiàn)在一想，都流口水哩�！�

老人說：“現(xiàn)在白米細(xì)面都吃不完，誰還吃那玩意哩。這多少年了，再?zèng)]吊過面，想吃也沒有了�！�

那是上世紀(jì)七十年代晚秋的一天，堂兄在棣花上中學(xué)，他帶我到雷兄家。家里院子吊了不少掛面，一排排像軍人在列隊(duì)。雷兄的父母在忙碌著吊掛面，我們啥也不懂，也不知道咋樣幫忙。太陽快落山了，我也餓得頭上蠻冒虛汗，我偷偷拉著堂兄的手要走，他看我餓的樣子，就悄悄給雷兄說了，于是有了那頓飯。

記得老人突然放下手里的活，急急忙忙地，又是籠火，又是拉風(fēng)箱。在鐵鍋燒開的水里，下了半碗包谷面，又燒了一會(huì)，這才從大笸籃里抓了幾把掛面殼簍子，煮了好一會(huì)兒，從大甕里撈了一碗漿水菜倒進(jìn)鍋里，調(diào)上鹽，又煮了一會(huì)。滿屋里一股子飯香。我又高興，又不好意思。

等飯熟了，老人先給我舀了滿滿一洋瓷碗，干稠瓦塊的，全是掛面殼簍子。我端上，頭也沒抬吃起來，直吃得滿頭大汗。那個(gè)香呀，比過年吃豬肉還香美哩。吃完，這才看到雷兄碗里全是湯……

后來，我才知道，為了多換麥子，多賺錢，他們家從來都舍不得吃掛面殼簍子。平時(shí)把掛面殼簍子放到大瓦盆里，用水泡，再放到下次吊掛面的面里，這樣，能多吊一點(diǎn)掛面。

有一次，跟同事小陳聊天說到吃掛面殼簍子的事，他家也在吊掛面，他周末回老家給我提了半塑料袋掛面殼簍子。他說要曬干，吃時(shí)再煮，這才好吃。他給我送到家里，我卻忘了掏出來曬，后來發(fā)霉長綠毛了，我這才取出來曬干后，用水洗掉霉點(diǎn)，讓家人做一頓包谷面燴掛面殼簍子。漿水菜是最好的，用金龍魚油炒好燴到鍋里�？烧�樣也吃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來。不由想起周容先生的《芋老人傳》，又一次想起那碗飯，那碗掛面殼簍子……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