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鵬程

西安碑林最初以珍藏石經(jīng)著稱于世。從唐末到北宋，經(jīng)過三次石經(jīng)遷置，最終形成碑林。清代是碑林發(fā)展的高峰期。乾隆時期，“陜西巡撫畢沅痛心秦漢舊都眾多碑刻散落于野，于是發(fā)動幕僚和各級官吏大范圍搜羅關(guān)中遺存的歷代碑刻，將之移放到碑林保存，一下子擴大了碑林的規(guī)�！�。嘉慶之后，西安碑林“遂名聞天下，成為石刻淵藪之所”。再加之乾嘉考據(jù)之學的興盛和清代金石學的復興，西安碑林迅速壯大，藏石數(shù)量和藏品種類大為豐富。1935年3月，陜西省立圖書館館長張知道編著《西京碑林》一書，收列碑目四百九十四種，石一千四百二十四塊。這些碑刻絕大多數(shù)為清末收藏。此外，還增加了墓志、石刻造像、經(jīng)幢、石刻線畫等不同類別的珍藏。

清末民初，金石學成就達到高峰。這一時期出土文物多，來源廣，數(shù)量大，遠非前人可比。出于研究和賞玩的需要，形成了收藏金石拓片的風氣。販賣碑帖拓片的商人自不失時機，北京琉璃廠、西安碑林的古董字畫書肆也日漸興旺。外國記者、漢學家和探險家也對此非常癡迷，如美國記者、探險家、美國地理學會會員尼科爾斯認為，西安的碑刻是“將自己的精神之光鐫刻在人們能夠看到的路邊的一通石碑上”，“對我而言，陜西的碑刻總是擁有一種奇妙的魅力。它們似乎是在這個國家心無旁騖、恬淡寧靜面具之下被沉重壓制的強大火焰的一部分，這火焰自從有史以來就潛藏在中國人天性的根基中，終有一天將會帶著耀眼的光輝噴薄而出，震驚世界。……我在穿越陜西的旅程中，在不同的地點購買了幾張碑刻拓片”。

魯迅也受到這一風氣的影響，在民國初年至五四新文化運動發(fā)生之前，除了輯校古籍外，他花了不少精力搜集并研究各地的金石拓片、碑刻造像、古磚、古錢等及相關(guān)書籍。其日記中記載甚多：

1912年6月29日，“下午至直隸官書局購……《京畿金石考》一部二冊，八角”。這應(yīng)該是魯迅日記中最早購買金石文獻的記載。

1914年4月4日，“又至直隸官書局買《兩浙金石志》一部十二冊，二元四角”。

1915年1月11日，“收拾歷來所購石印名人手書及石刻小冊，屬工匯訂之，共得三十本也”。

1月30日，“下午至留黎（琉璃）廠買《說文系傳校錄》一部二冊，一元；《隨軒金石文字》一部四冊，二元四角”。

3月6日，“下午往留黎廠買《金石契》附《石鼓文釋存》一部五本，《長安獲古編》一部二本，共銀七元”。

4月8日，“上午寄二弟書籍一包，內(nèi)《會稽掇英總集》四本，《金石契》四本，《石鼓文釋存》一本”。

4月19日，“午后同陳師曾之小市，以銀一元買殘本《一切經(jīng)音義》及《金石萃編》一束”。

4月21日，“又至直隸官書局買《金石續(xù)編》一部十二本，二元五角；《越中金石記》一部八冊，二十元”。

4月28日，“從圖書分館假得《小蓬萊閣金石文字》，景寫家所臧（藏）本闕葉一枚”。

……

與西安相關(guān)的也有數(shù)條，如：

1915年1月26日，“上午楊莘士自陜中歸，見贈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額拓本一枚”。

2月5日，“楊莘士贈《陜西碑林目錄》一冊”。

5月6日，“上午得西泠印社所寄《兩漢金石記》六冊”。

5月9日，“晚得季巿箋并假關(guān)中、中州《金石記》四冊”。

5月18日，“晚往許季巿寓還中州及關(guān)中《金石記》，并以景宋本《陶淵明集》贈之”。

7月1日，“下午往留黎廠買《李顯族造象碑頌》《潞州舍利塔下銘》各一枚，共一元”。

7月7日，“下午敦古誼帖店持拓本來，買《同州舍利塔額》一枚，《青州舍利塔下銘》并額二枚，共價銀一元五角”。

7月27日，“上午得二弟寄來書籍一包，計《再續(xù)寰宇訪碑錄》二冊，《讀碑小箋》一冊，《眼學偶得》一冊，《唐風樓金石文字跋尾》一冊，《風雨樓臧石》拓本六枚”。

7月29日，“上午寄二弟信并本月家用百元（五十二），又《脈經(jīng)》四本，《漢碑篆額》三本”。

9月12日，“下午得二弟所寄來小包一，內(nèi)《秦金石刻辭》一冊，《蒿里遺珍》一冊”。

9月19日，“下午得蟫隱廬所寄《秦漢瓦當文字》二冊”。

9月30日，“上午寄二弟信，附雜文稿四篇（七十三），又本月家用一百元，又寄小包一，內(nèi)《秦金石刻辭》一冊，《秦漢瓦當文字》二冊”。

1917年10月14日，“午后往留黎廠買魏《安樂王元詮墓志》一枚，十二元；魏《關(guān)中侯蘇君神道》一枚，一元”。

……

可以看到，魯迅早在1915年初就經(jīng)同事楊莘士，收藏有《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碑額拓本并獲得《陜西碑林目錄》�！蛾兾鞅�林目錄》全名《圖書館所管碑林碑目表》，1914年由陜西圖書館編寫，是迄今所知最早的一份正規(guī)的碑林藏石目錄。目錄所列的虞世南書《孔子廟堂碑》《顏氏家廟碑》，李陽冰書《拪先塋記》《三墳記》《開成石經(jīng)》，蘭州肅府本重刻《淳化閣帖》《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等歷代珍品，魯迅極為熟悉，所以來到西安以后，他游覽碑林便自不待言了。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