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金步搖

吃完飯要回家看父母，我打包了兩盒灰豆湯，讓他們也嘗嘗。母親笑著對我說：“你個瓜女子，這是豌豆湯，用豌豆煮的�！蔽颐闪�，心想會不會是豌豆和灰豆各一半呢？上網(wǎng)一查，才知道灰豆湯其實是豌豆湯，只因為煮豆子時要添加一種用“蓬草”燒制的草灰，所以叫成了灰豆湯。　　

我追問自己小時候有沒有喝過豌豆湯，父母都不做聲。　

晚上睡下后，母親悄悄告訴我：我的奶奶，那個在父親珍藏的相冊里，小腳，挽著小發(fā)髻，瞎著兩只眼睛的老太太，最喜歡喝豌豆湯。

爸爸不愿意提及故鄉(xiāng)、提及奶奶，只因有太多的傷心事。

我爺爺是個孤兒，靠拉長工為生。我們家住在地主家隔壁的“偏院子”。這個我是有印象的，我們家的老屋確實寒酸，兩間破廈房，一孔淺窯洞。而隔壁堂哥家明顯富裕，他們家庭院深深，房子一進一進的，門窗上還雕有花草鳥獸。

奶奶很能干，也好強，擅長做生意。奶奶曾試圖改變長工爺爺?shù)拿�運，她生意做得大的時候，每天坐著黃包車，由車夫拉著回村。這在我們家，甚至我們整個堡子都是絕無僅有的�？蔂敔敳恢С峙�人家拋頭露面。

父親長大后，隨時準(zhǔn)備著逃離家鄉(xiāng)。1958年，父親16歲的時候，聽人說城里的一個軍工廠招工，便偷偷裝走了奶奶給姑姑蒸的準(zhǔn)備送節(jié)禮的饃饃，進城去當(dāng)了工人。

我的奶奶在兒子走后不哭不鬧，一個人堅強地生活著。媽媽過門的時候，奶奶的雙眼只能看到個白影子，能湊合著洗衣做飯。

我三歲的時候，奶奶去世了。雖然是奶奶帶大的，但在我的記憶里，奶奶的形象一片空白。加上父母平時很少提到她，我甚至忘了自己曾經(jīng)有個奶奶，根本不知道還喝過奶奶煮的豌豆湯。

在母親的講述中，我的眼前浮現(xiàn)出了奶奶生命里最后一天的場景：在公雞的打鳴聲中，失明的奶奶穿好灰色大襟衣衫，梳好發(fā)髻，走進廚房。奶奶一遍一遍淘洗著豌豆，把漂在水面上的壞豆子過濾掉，她甚至能憑著手感，揀出煮不爛的“鐵豆子”。

豆子上鍋開始煮了，咕嘟咕嘟，在堿面和高溫的作用下，逐漸圓潤、松軟，香糯。

農(nóng)忙時節(jié)或者假期，奶奶自告奮勇地替整個堡子的人家看孩子。忙碌的婦女們給奶奶端來一盆盆面粉，送來一個個小孩子。

那年月缺吃少喝，奶奶拿不出好的吃食，便天天煮一大鍋豌豆湯給孩子們喝。城里的孩子上幼兒園背書包，我們鄉(xiāng)下的孩子來我家上“托兒所”，大人都會用長長的布條綁住搪瓷缸子的手把，讓孩子斜挎著，那是用來盛豌豆湯的。

奶奶任憑孩子們在院子自由玩耍，自己坐在廚房門口，把草帽擱在腿上，拇指翻飛，像跳舞一樣，在草帽邊緣搓出勻稱的帶有花紋的好看麻食，放回各家的面盆。時不時，她還要給灶里添把火。

經(jīng)過三個小時左右的熬煮，豌豆的湯色變成深紅色，一些燉爛的豆子浮上表面，鍋底的豆子則沙而不爛。奶奶起身，往鍋里撒一小把冰糖。甜香彌漫在小院里，孩子們吸溜著鼻子，圍到了鍋臺邊。

孩子們排好隊，聽奶奶唱一支兒歌，再集體學(xué)唱。學(xué)會的孩子興高采烈地用歌聲換取一鐵勺稠稠的豌豆湯。而我則獲得優(yōu)待，被奶奶摟在懷里，一勺一勺喂食綿軟的湯汁。

正午的太陽直射頭頂，孩子們玩累了，婦女們也從地里回來了。她們一手牽著自家孩子，一手抱著麻食盆，急匆匆奔回家。院里曬熱的水和清早準(zhǔn)備好的菜，和著麻食一煮，十分鐘不到就是一頓飯。

小院里安靜下來，奶奶把我放到床上，舀一碗剩下的，湯汁濃稠的豌豆湯，慢慢喝完，然后去收拾碗筷。

她栽倒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父親從此不再提起奶奶，提起往事。

自從我遇到灰豆湯，又給它正名為豌豆湯后，身體里隱藏的某種記憶竟神奇地復(fù)蘇了。我偏愛豌豆湯，甚至達到了心心念念的地步，每周必去喝一碗。很滿足，慶幸自己又解鎖了一道美食，并且被它的絲滑質(zhì)樸拿捏得死死的，百喝不膩，我想這也許是基因使然吧。

父親也愛上了豌豆湯。這養(yǎng)育了爺爺奶奶的食物，熟悉的滋味，早已融入身體的情感和植入味蕾的飲食法則，他怎能拒絕呢。

一切都煙消云散了。地主、長工、偏院子、白眼、屈辱、瞎眼的老娘、漏雨的房子……

坐在裝修典雅的飯店里，喝著化身為“精致甜品”的灰豆湯，往事自然帶上了美好濾鏡。80歲的父親口中，兒時伙伴變得可愛，破落鄉(xiāng)村變得時髦，哪有什么偏院子小狗窩，現(xiàn)在都是美麗鄉(xiāng)村建設(shè)，兩層小樓齊齊整整，分不出你高我低。　

我張開嘴巴，用味蕾慢悠悠地品嘗著豌豆湯，品味著一碗湯的前世今生。

千百年來，人類在追尋美食的道路上一路狂奔，嘗試了無數(shù)千奇百怪的口味，本土特色、異域風(fēng)情、生猛海鮮……沒有一日是滿足的。

然而，有一道基因之橋，卻把我們的精神和生理相連接，橋的那頭，是通往最質(zhì)樸、最本真口味的，神奇的時光隧道。

就比如我這偏院里的豌豆湯。

編輯：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