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娟

靜夜，在燈下欣賞畫家的閑章，一枚枚朱紅的閑章落在雪白的宣紙上，是白雪落梅花，分外動(dòng)人。

夏日的清晨，和兒子一起去北京的齊白石故居。雨兒胡同里青石鋪地，墻邊的一叢叢凌霄花開得燦爛。四合院里立著白石老人的雕像，是雕塑家吳為山先生的作品。老人一身布衣，手執(zhí)一根手杖，清瘦的面龐，白須飄然，目光深邃悠遠(yuǎn)，仙風(fēng)道骨，畫壇泰斗也。

白石老人早年做過木匠，五十七歲入北京，經(jīng)過十年的“衰年變法”，自創(chuàng)墨葉紅花風(fēng)格，另辟蹊徑，自成一家。他的書畫金石俱佳。他卻認(rèn)為自己是印第一，詩第二，畫第三。暮年的老人存有印章三百，自稱為“三百石印富翁”。

靜靜欣賞他畫中的閑章：猶有梅花是故人；梨花小院思君；麓山紅葉相思；風(fēng)前月下清吟，都是意蘊(yùn)悠長的詩句。另一枚“知白守黑”。白石老人的畫處處講究留白，筆墨之妙，妙在疏密有度。老子說：“知其白，守其黑”，這是人生的格局和氣象。畫中的知白守黑，是懂得留白與節(jié)制。

白石老人畫草蟲的時(shí)候，會(huì)題“惜其無聲”或“草間偷活”。品味良久，“惜其無聲”是對(duì)草間小生靈的贊譽(yù)和憐愛，而“草間偷活”仿佛是訴說自己百年人生的境遇，令人感傷。老人常用的一枚閑章是“寂寞之道”。他在《余語往事》一書中言:“夫畫者，本寂寞之道，其人要心境清逸，不慕官祿，方可從事于畫。”那是歷經(jīng)滄桑的老人一生的堅(jiān)守。大師者，是為一生甘愿為藝術(shù)忍受寂寞之人。

畫家老樹喜歡用一枚閑章：“民國中人”，畫里穿長衫的人頭戴禮帽，均無眼目，更無表情。他常去春天賞花，水邊吹簫，山中訪友，踏雪尋梅，悠哉悠哉——

淡淡幾筆，畫出了閑逸散淡的文人情懷。一襲長衫的民國中人，儒雅清朗，像是自古文人心中的一個(gè)夢(mèng)。浮世喧囂，有一位閑逸灑脫的民國人活在他的畫里，讓讀者跟著畫中人的腳步，仿佛回到世外桃源，到了紅塵之外。讀者一顆疲憊不堪的心靈，在老樹的畫里才能自由地呼吸。

吳冠中先生有一枚閑章名“荼”，他曾說自己是“荼者”。荼，詞典的解釋是一種苦菜；“荼”同“涂”，深含有苦難、艱辛之意味。荼者，如火如荼，他畢生的精力與熱情都傾注在書畫藝術(shù)里。

李可染一生喜愛畫牛，他的閑章名“孺子�！�。在中國美術(shù)館看他的畫《秋風(fēng)吹下紅雨來》，一頭水牛悠閑地漫步，背上馱著一個(gè)小男孩，孩子腦后背一頂草帽，樂呵呵地仰頭望著滿樹的紅葉。牧童騎牛從楓林走過，那一瞬間，秋風(fēng)颯颯，紅葉蹁躚，那幅畫黑紅相間，簡潔干凈，意境優(yōu)美，令人心生歡喜。這個(gè)喜愛畫牛的畫家，一生在硯田辛勤耕耘，成為癡情不改的“孺子牛”。

我有一枚閑章，“以文養(yǎng)心”，用文字滋養(yǎng)一顆潔凈的心靈，是我寫作的座右銘。這枚閑章是父親送給我的，瑪瑙石刻成的，溫潤如玉，蘸了西泠印社的印泥，鈐在自己的新書上，宛如一枚紅月亮�？墒�，父親再也看不見了。

一枚枚閑章，如同書畫的眼睛。閑章，最有趣味在一個(gè)“閑”字，清雅有底蘊(yùn)。畫家的閑章，原來是畫外之音、畫后余味，也是縈繞在畫外的一縷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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