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建新

時光匆匆，轉(zhuǎn)眼七十年代生人，大多已年過半百。那段物資匱乏、日子清苦的崢嶸歲月，深深鐫刻在一代人的記憶里，我亦是如此。那些陳年往事，非但沒有被時光沖淡，反而愈發(fā)清晰，歷歷在目，縈繞心頭。 

初春三月伊始，我降臨人間。作為母親膝下第九個孩子，大姐早年降生不久便不幸夭折。那個年代，國家鼓勵生育，廣袤的農(nóng)村大地，家家戶戶子女成群，一家養(yǎng)育八九個孩子已是尋常光景。農(nóng)人世代以耕田種地為生，日子全靠土里刨食。不少農(nóng)家一連生下數(shù)個女兒，只為盼一個男孩接續(xù)家業(yè)、助力農(nóng)事，只因舊時農(nóng)村勞作全憑體力，有了兒子，心里才算有了底氣。

而我們家并無這般執(zhí)念，兩位姐姐、五位兄長，姊妹八人相依相伴，便是名副其實的大家庭。自古道兒多母受苦，這句話在母親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我的記憶里，母親是一位地地道道的農(nóng)村婦女，一生勞碌奔波，勤儉持家，淳樸本分。她待人熱忱善良，性情大方通透，平日里衣著整潔，行事端莊利落�？v使家境清貧、日子艱難，母親始終心懷悲憫。每逢鄉(xiāng)間有乞討之人上門，她從無半分嫌棄，總會親手端來一碗小米接濟；恰逢飯點時，還會留人在家吃上一頓粗茶淡飯。自己尚且度日拮據(jù)，卻依舊心存善念、體恤旁人，這份寬厚與善良，早已刻進母親的骨子里。

我的家鄉(xiāng)地處陜蒙交界，早年鄉(xiāng)村閉塞落后，不通電燈，亦無自來水。家家戶戶都在院中掘幾丈深井，一瓢一瓢挑水度日。年少時光，吞糠咽菜的清貧日子，這輩子都刻骨銘心。粗硬的糠窩窩難以下咽，母親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總會取下灶臺旁的清油瓶子，小心翼翼地在我的窩窩頭上滴上幾滴清油，如同滴落的淚珠般珍貴。就憑著這幾點油香，一個難咽的糠窩窩，我便能安心吃完。清苦歲月里，那幾滴清油，藏著母親最細膩、最深沉的疼愛。

長夜漫漫，煤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搖曳。家中人口眾多，衣衫鞋襪縫補漿洗全靠母親一人。多少個深夜，三更過半，旁人早已安睡，母親依舊端坐炕頭，就著微弱燈火，一針一線縫補衣裳。周而復(fù)始，歲歲年年，從未有過清閑時日。命運更是無情，1978年，父親驟然離世，突如其來的變故，給了母親前所未有的沉重打擊。中年喪夫，孤苦無依，身后還有一群年幼兒女，其中的悲苦與無助，常人難以想象。

可母親從未向命運低頭，咬緊牙關(guān)強忍悲痛，以柔弱的雙肩扛起整個家。淚水伴著汗水，辛酸連著辛勞，她憑著骨子里的堅韌與倔強，硬生生將我們姊妹八人拉扯成人。再苦再難，母親也不曾耽誤我們讀書識字。家中老四學(xué)業(yè)平平，也堅持讀到小學(xué)畢業(yè)；幾位兄長大多完成初中學(xué)業(yè)，大哥更是高中畢業(yè)。每每回想過往，我由衷為母親感到驕傲與自豪。

心底卻也藏著一份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待到我參軍入伍、提干任職，有了穩(wěn)定收入，本想著好好盡孝報恩，好好侍奉安享晚年，母親卻無福享福。常年積勞成疾，一生操勞透支了身體，老人家年僅六十出頭，便永遠離開了我們，留給兒女無盡的思念與愧疚。

母親的一生，是勤儉樸素的一生，是善良厚道的一生，更是半生被清苦、淚水與辛勞裹挾的一生。她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卻用平凡的一生，詮釋了母愛的偉大與無私；她沒有滿腹詩書的學(xué)識，卻以言傳身教，教會我們善良、正直、堅韌、感恩。

又是一年母親節(jié)，山河依舊，慈母卻已遠去。我唯有提筆落筆，細數(shù)母親這一生的風(fēng)雨與不易；以一紙文字，寄托身為兒子綿長無盡的思念與哀思。此刻指尖撫過手機屏幕，打字的手幾度微微顫抖，千言萬語道不盡養(yǎng)育深恩，余生歲月也難報慈母恩情。

萬般愧疚無從釋懷，唯以本心立身做人、踏實做事。堅守本分，勤懇履職，忠厚待人，坦蕩行事，以此告慰母親在天之靈。惟愿母親天堂無疾苦，歲歲皆安康，日日皆歡喜，遠離人間奔波辛勞，安穩(wěn)無憂，長樂未央。

《母親節(jié)七律·憶母》

半生歲月憶慈顏，

歷盡風(fēng)霜百事艱。

煤油燈前縫舊衣，

糠窩油點暖心間。

孤肩扛起兒女夢，

厚德常懷濟困緣。

今日思親遙寄念，

天堂安享永流年。

編輯：夏雨           責編：    曉佳           終審：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