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華棟
我說,我不想?yún)⒓邮裁椿始覙逢,對皇帝在宮廷里排演什么歌舞曲目也沒有興趣。我只是瞎玩玩,千萬不要打擾我的生活。
他沒想到我這么說,問:看您的裝扮,想必是從西域來的吧?
我收起了篳篥。是啊,我在西市開了一家香料店,那是我的正經(jīng)營生,吹篳篥不過是玩玩而已,歡迎你來西市店里找我買香料。說完,我轉(zhuǎn)身就走。
杜鶴年在我的身后喊,對了,明天上午,就在西市的彩樓上,長安第一琵琶圣手康昆侖要彈琵琶祈雨,離你那里不遠,去看看熱鬧!
我已經(jīng)飛身向城門跑去,想趕在暮色降臨之前,回到我的西市店鋪。
第二天一早,我聽到西市外面人聲嘈雜。我走出店鋪,看到外面街面上熙熙攘攘,附近的人都跑出來看,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熱鬧事。我忽然想到昨天杜鶴年告訴我的事情,難道真是康昆侖要在彩樓上彈琵琶了?
我把目光投向跑出來的人,他們都是出來看熱鬧的。我這才注意到在西市居住了這么多的胡人,他們服飾各異、長相奇特,有纏頭的,有半裸著膀子的,還有戴裝飾了羽毛的帽子的。這些人我在龜茲時也見過他們的同族,可在長安居住的這段時間,我并不知道街坊鄰居都是何種人。長安是一座國際化大都市,這些外族人不光是從西邊來的,還有北面大草原上來的,東邊大海上來的,南邊丘陵和山地犄角旮旯來的。有意思的是,他們都賴在長安不走,哪里都不想去,特別是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此刻,他們跑出來,是要看什么呢?一個擠著一個往前走。
我也跟著他們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互相簇擁著,四周聲音嘈雜,人擠人幾下子就到了西市的彩樓下面。但見在彩樓上搭建了一個彩臺,上面坐了一個人,手里抱著一件樂器。
“康昆侖!長安琵琶第一人哪!庇腥嗽谡f,“可他這是要干嗎呢?”
“干嗎,你傻呀?你不覺得長安有一個月都沒有下一滴雨了嗎?這是祈雨的,朝廷請長安琵琶第一圣手康昆侖彈琵琶,向上天祈雨,普度眾生啊!
我聽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懷里,摸了摸那支銀字管篳篥。康昆侖大師坐在裝飾的高臺上,躊躇滿志。他手揮五弦,只聽得一陣玲瓏聲響飄過,就像是一片雨滴灑下來一樣。這不過是康昆侖試一下琵琶弦音的開場,大家都喝起彩來。
我抬頭看去,長安上空萬里無云,太陽正在急速升起,天地之間酷熱無比,令人焦躁。大家都屏氣凝神,看琵琶大師康昆侖如何彈奏琵琶,祈求天降喜雨。
只見康昆侖閉目養(yǎng)神一小會兒。之后,他忽然睜開眼睛,就像是得到了天啟,他的琵琶在懷里活了起來。他的彈法有撥弄、捻動、抹去、收攏、挑開,手指就像著了魔一樣讓人眼花繚亂,有時快、有時慢,有時急切、有時舒緩,有時清幽、有時暴躁。不知道他彈的是什么曲子,像是我熟悉的從唐初就開始流傳,由宮廷樂隊總管白明達寫的《春鶯囀》,又像龜茲樂《火鳳》以及《耶婆瑟雞》,那都是流行了很久的樂曲。
康昆侖今天彈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宮、商、角、徵、羽,他彈的是羽調(diào)。我還知道北周時期從龜茲來到長安的高手蘇祗婆,他也來自龜茲的白氏王族,在長安開創(chuàng)了七聲七調(diào)。正是他,把龜茲音樂里的“五旦七調(diào)”帶到中原長安,使得大唐宮廷音樂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fā)展。我正在腦子里想到蘇祗婆的時候,不知什么時候,在我身邊出現(xiàn)了那個獨眼龍波斯珠寶商人。他呵呵笑著,好熱鬧,今天的長安好熱鬧啊。
我說,當心你的珠寶店被人打劫!
獨眼龍轉(zhuǎn)動著僅有的一只眼珠子:現(xiàn)在這么干燥的天氣,誰還想當小偷呢。
康昆侖坐在彩臺上,身體俯仰自如,左右搖擺,把琵琶彈得上天入地,一片琳瑯,宛如夏雨的突如其來,又如春風細雨的纏綿悱惻,再像是秋雨的陣陣凄慘,最后,就像是大雪初歇的完滿安寧。戛然而止,康昆侖彈奏了完美的一曲。
大家看呆了,聽呆了,不知道說什么了,好久才歡呼,鼓起掌來。有人贊嘆道:康昆侖果然是琵琶第一圣手啊,他彈的這一曲《綠腰》,簡直是出神入化。蒼天有眼,趕緊降雨吧。
是啊,蒼天有眼,趕緊降雨吧!大家都焦躁地看著天,可是,此刻天上連一絲云都沒有,更別說要下雨了?道瞿四ㄒ荒樀暮顾砩系娜A服錦衣也濕透了。他站起來,在侍者的引導下,正要走下彩臺,這時一個穿著白衣長衫的男子飄飄然上了西市彩臺,他說:且慢,早聽說康昆侖的大名,也聽你彈了一曲。不過如此啊,什么長安琵琶第一圣手,我要和你一比高低。你坐下,且聽我彈一曲!
眾人驚呆了,難不成今天這彈琵琶祈雨,還成了打擂臺?大家歡呼起來。我懷里的篳篥莫名其妙地蠢蠢欲動,這篳篥也不老實,難道它想跳出來,看個究竟?只見這個白衣男子把康昆侖大師推回原座,一轉(zhuǎn)身,從背上取下一把琵琶。白衣秀士年齡不大,十分俊俏,他那束起來的長發(fā)在腦后一飄,手揮琵琶,就彈了起來。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