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平凹
上元壩安靜下來,沒有了吵罵和斗毆,王西來還是“神漢”,在家里為遠近來的人祛邪消災(zāi),但費用提高了,原先一次是五元,現(xiàn)在是八元。而王長久仍是沒有回來。村長已經(jīng)不再當村長了,他也害了病,去省城求醫(yī),竟然就遇到了王長久。在廣場的“保護秦嶺生態(tài)環(huán)境”的宣傳集會上,王長久在以上元壩的口音朗讀著他的詩作,一片叫好聲中,他竟然脫掉了外套,跳到了桌上,又在朗讀他的又一首詩。
老村長站在人群邊上,他能看見王長久,又不愿意王長久看見他,就把頭上的草帽壓低,他聽到了朗讀的詩的最后一節(jié):
我是個有串臉胡的兒子/我是個有故事的秦嶺人/故鄉(xiāng)以父母存在而存在/父母過去了,語言就是故鄉(xiāng)/讓我做石頭,敲擊我吧/敲擊出火/讓我做棵樹/被太陽提著往上長/讓我喝酒吧,吃煙吧,讓我迷幻和瘋狂/我就是詩人/給我個獎吧/獎會尋找天賜神授的人/我波譎云詭,我宿怨抑憤,我自立崖岸/一掃頹靡之風(fēng),軟溫之氣
老村長回到了上元壩,說起王長久在省城的行狀,村人就都說:這王長久也是瘋子么,比他大王西來的瘋子還要瘋子。
十四
駝背梁后有一人家翻修老屋,剩下的一堆沙土還堆在院里。
下了一場雨,沙土堆上生出了幾十棵綠芽,綠芽都是兩個小丫瓣,嫩嘟嘟的,頂著露珠。綠芽爭先恐后地長大,而一拃高的時候,模樣卻有區(qū)別了,有的是樹苗,有的是麥苗和菜苗,有的還是芨芨草苗。樹苗便瞧不起了麥苗、菜苗和芨芨草苗,它望著天空,一心要長成棟梁。
一個月后,主人精整院子,把沙土運出去,一锨一锨鏟著沙土往板車上裝,麥苗、菜苗、芨芨草苗被連根翻起,樹苗子也被鏟斷了。
十五
順著萬回溝往東南去,最高的山就是秦王山,山上栲樹成林,栲樹屬于雜木,枝干散漫,但質(zhì)地堅硬,經(jīng)常被人偷著砍了去做蘑菇培育棒或者燒制木炭。山澗邊長著兩棵樺,也就這兩棵樺,一樣高,一棵稍細,一棵稍粗,是夫婦樹。婦樹給夫樹說:咱往歪里長,歪了就沒人砍。夫樹說:沒事的,砍的都是栲樹。再說咱是樺,材質(zhì)不允許咱歪歪扭扭。沒料,就有一天,來了盜伐者,拿著一個長柄子板斧,在栲樹林里砍了許多栲樹,出來卻盯著兩棵樺,嘟囔著這可以做房的柱子啊。婦樹便害怕得枝葉亂顫,夫樹說:咱不會被砍的,瞧見了嗎,那斧柄就是樺木做的,能戕害同類嗎?但盜伐者過來,舉了長柄板斧就砍,砍得木屑像雪片一樣紛飛,夫樹先被砍倒了,接著婦樹也被砍倒。兩棵樺倒在地上,從截面往出流水,那水不清亮,黏糊糊的,顏色由黃變紅,流了一攤。
十六
翻過秦王山就是石門河,河不大,兩邊都是崖,崖縫里多長了枯柏,斜出橫插,扭曲臃腫,像是刀矛,充滿了仇恨。其中一崖頭上立著危石,上大下小,蘑菇狀的,后邊的石罅里有水。趴在罅沿往下看,水不知有多深,但水靜,幽亮著如同鏡子。
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崖下的夾道村,村里人個個都算是巫師,病了能迎神驅(qū)鬼,出門得望云觀星,他們封樹封土封石封泉,為伊伊君、伊伊公、伊伊尊、伊伊神,也就給罅水封了個守侯。都說守侯要守護他們村就守護村人的心,這罅水能照心相。如果是人,或者是坦蕩的心地善良的人,容貌不改;如果不是人,或者齷齪的心懷芥蒂的人,模樣就變得怪異。那么,像狼的,就認定那就是狼,像鬼的,就認定那就是鬼。先是誰和誰起了是非,各說各有理,咬了死嘴,就去照罅水。后來發(fā)展到村里有重大決定,比如分田地和山林,比如實行合作社,比如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比如“文化大革命”中你是口頭上的造反派還是實際上的;逝桑捕既フ阵了。
一年,縣上有干部來夾道村指導(dǎo)村長選舉,聽了這事上崖頭查看,他帶了一只狗,他和狗都趴到罅沿往下看?催^了他一言不發(fā),狗卻嚎了一聲暈倒。這干部返村后說罅水能照心相是無稽之談,是迷信,要求村人把石罅用亂石沙土填埋?墒撂,又有水,填埋了兩天還沒填埋平,便用石條架蓋在罅沿。罅水再沒人理會了。
五十年過去,縣政府要打造石門河二十里文化旅游長廊,偶然提到夾道村的石罅水,可以開發(fā)成一個景點。去了夾道村,夾道村知道石罅水的只剩下一個九十六歲的老人,老人說架蓋在石罅水上的石條曾經(jīng)裂開口子,像井一樣,從井里長出過蓮。人們尋到了罅井,卻不見有蓮,便在那危石壁上寫了:夾道崖上罅井蓮,花開如斗藕如船。從此,參觀這景點的絡(luò)繹不絕。
十七
草花山的頂上是片草甸子,有兩個碗大的泉,日夜發(fā)著噗噗聲,積怨宿憤似的往出吐水泡。兩個泉也就相距幾十丈,卻一個泉的水往南流下山,是了長江流域;一個泉的水往北流下山,是了黃河流域。草甸子上還有四間房的一個屋院,從中分開了,各有各門,住著姓鐘和姓段兩家人。其實這是同母異父的兩兄弟,姓鐘的年紀輕,有媳婦,也生了兒子,姓段的已經(jīng)四十五歲了,還是一人。
四十年前,五歲的段凱隨娘改嫁來的鐘家,他堅持了生父的姓。那時鐘家在山下的村子,繼父在草甸子上給公社放牛,常常太晚了,或者刮風(fēng)下雨,就住在草甸子搭就的草棚里。為了一家人能在一起,繼父把他和他娘也接了來。過了十二年,娘就在草棚子里生下了鐘銘。后來,公社取消,各家自主,他們把草棚蓋成了四間瓦房,再不養(yǎng)牛了,開墾荒地,就一直住下來。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