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志華

冰箱旁的五斗櫥上有一只熱水瓶塞。是上個周末晚上七八點的小叔房，眼花的姆媽在門廳茶桌上給我打包蔬菜時，不小心將它裝進了青菜袋子，而后被我稀里糊涂帶回家的。

　　上個周末回小叔房64號，是一家人回去過冬節(jié)（冬至）。自從女兒讀了中學，雖然單趟不過三十幾公里，但帶家人回小叔房看姆媽的次數(shù)漸漸少了，更多的時候是我一個人回去，但去的次數(shù)也少，而且每次都來去匆忙，至于在小叔房過夜，幾乎是一次也沒有了。
　　還記得上月下旬那次。下午回到小叔房，趁著天光好，我打算將庭院里的花木修剪修剪。姆媽幫我泡了一杯茶，然后去隔了四五間房的七號浦邊啷（旁邊），與對岸洗衣服的女人聊起閑話。只聽見當時風中飄來一句話：捺兒子一回來，只曉得弄兩枝花！這時我想聽聽姆媽的反應，但姆媽這邊無言以答。不�；丶业膬鹤�，一回到家就擺弄花草，不管怎樣，即便浦對岸的女人不故意說給我聽，姆媽心里，總會有哪怕一點點失落吧！
　　年近五十的兒子，而今看來仍不曉事。每次說回去看姆媽，其實每次都和姆媽說不了幾句話�；厝ヒ惶耍�既沒有耐心聽她的嘮叨，也從來沒有給姆媽燒過一頓飯，哪怕端個菜或洗個碗什么的也沒有。
　　但姆媽今年給我的感覺，真的顯老了。不用染發(fā)劑的頭發(fā)花白一片，而醬黃的臉色及臉頰上加深的皺紋，使她看起來更顯蒼老。這一年，她的記憶力好像也明顯下降。比如突然想不起熟人的名字，燒飯忘了摁下開關按鈕，都是常有的事。
　　姆媽已經老了，但姆媽的心總是姆媽。譬如裝滿開水的竹殼熱水瓶，只要取下土灰色的軟木瓶塞，她就能傾倒出全部愛的暖熱。我15歲的時候阿爸去世，是姆媽一個人含辛茹苦把我們兄弟養(yǎng)大，后來舉債幫我們成家。姆媽退休后，我們的家庭條件都好了，她仍省吃儉用，連過年都不舍得買新衣服，但她喜歡把錢花在兒孫的身上，比如過年時，她會給孫女一個四位數(shù)的紅包。每次只要我們一家人回去，她就會去菜場買最好的菜，忙忙碌碌燒滿滿一大桌。姆媽年輕時很會打毛衣，晚年閑暇，她又撿起這門手藝，給我們兄弟兩家做毛線拖鞋，甚至是掛在汽車鑰匙上的寵物娃娃。
　　知道孫女愛吃薺菜餃子，每年從寒冬到早春，她都會去較遠的地方挑很多嫩薺菜，一部分做了餃子，另一部分煮熟后在冰箱里速凍起來，預備下次繼續(xù)做餃子。只要我回去，家里但凡有一點好吃的，比如過年時別人送來的牛奶、水果，甚至一只腌雞，她總是悄悄地塞進我的后備箱。
　　上個周末那次，回到城里后的第二天中午，準備做飯的妻子在打開青菜袋子后，發(fā)現(xiàn)了那只來自小叔房64號的軟木瓶塞，就隨手將它擱在冰箱旁的五斗櫥上。從小叔房帶回來的菜，已經吃了四天，而那只孤零的瓶塞，已經在我家待了五天整。每天晚飯前后看到它，我就想著盡快將它送回去。因我家里有一只孤零的熱水瓶塞，小叔房就有一只空蕩失落的熱水瓶。昨天晚上，在臨睡之前，我忽然想到，老姆媽就是那只為了家人暖熱一世的熱水瓶，無論酷暑嚴寒，無論風霜雨雪，她一直在我們生命之杯里傾注溫暖的愛。每次當她無所保留地傾注的時候，會暫時忘了瓶塞的存在。在新的一年，我要勤往小叔房送“瓶塞”，愿她余生葆有被守望呵護的溫暖。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