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賢博

在長安，終南山下，有古觀音禪寺，寺院不宏大，卻精致。院后有一銀杏樹，枝繁葉茂，高大雄壯，氣勢磅礴，能感受根置于大地之深之遠之堅固。樹下不遠有一泉，四季汪旺清澈，似為神水，滋養(yǎng)了萬眾，更滋養(yǎng)了這棵1400多年的銀杏樹。相傳李世民親手栽植，這個幾乎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斯人已逝，樹已千年。樹是如此的長生不老，人的生命就顯得短暫而渺小了。

千年的風，樹經(jīng)歷了春發(fā)生、葉落下。千年的雨，樹感受了滋養(yǎng)與沐浴。千年的雪，樹體驗過歲月的冰冷與凄美。千年銀杏樹，它的身軀里承載了太多人世間的萬象。

那已經(jīng)不是樹了，是一尊佛！來的人驚噓而感嘆至極，靜默祈禱，仰視一樹的繁華與滄桑。

佛樹，神水，自然是一塊風水寶地。厚重的土地，八百里秦川，千年長安，長安千年。

時光在這里是靜止的，又是匆忙的。仰視是一種內心世界的超度，在深秋滿樹黃金的葉子繁茂在蒼勁延伸的枝干，似年輪的秋，豐收的喜悅。似中年的臉龐，刻滿了經(jīng)歷歲月的滄桑與收獲后的平靜。一地金黃的葉子，柔軟地鋪滿了土地，大樹底下無小草，厚厚的銀杏葉一層又一層悄然無聲無息而至，讓土地鋪上金黃金黃的杏葉棉被，接納嚴寒下的風雪的洗禮，軟綿綿一層又一層，溫暖著止步于此的行人。陌生的熟悉的身影匆匆來匆匆去，蕭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重疊在泥土中。年年歲歲，歲歲年年。

透過剛剛落下的葉子，看到了1400年間的那層金燦燦的濕淋淋的葉片，它的葉脈依然呈現(xiàn)眼前，是那樣清晰可見。恰如人類描述胡楊樹那種千年挺立不死、死了千年不倒、倒了千年不朽的生命狀態(tài)及精神狀態(tài)，被譽為“生命之樹”，在長安路繁華商業(yè)城再次演繹生命的旺盛和綿延。偉大的樹，根深葉茂，生生不息，一層又一層，一葉葉，一頁頁，已經(jīng)是若干本厚重的書，里面寫盡了人生疾苦，寫滿了人間煙火，生命的繁衍生息和故事發(fā)生。

頭頂上飄著雨，樹頂是終南山，一切顯得靜穆。參觀者絡繹不絕，在這里留下了腳步也留下了祈禱，一根根紅絲綢繞著狹窄的木架走廊掛滿了屬于自己的許愿和夢。樹還是樹嗎？

我的世界多雨，那個陽光明媚、秋高氣爽的日子，我不知道我身在哪里。我正視這般天氣，接納所有發(fā)生。仰天目睹，天地被一棵樹接連，形成一統(tǒng)，渾然一體，如此親近又如此遙遠，厚厚的樹皺雕刻著年輪，寫滿了滄桑，隱藏著故事。每一片葉子都是風雨中凝聚的蒼茫與塵埃。風雨已經(jīng)無法動搖它粗碩強大的軀體，堅定地挺立于大地之上，再膨脹的行者于樹下也顯渺茫。大樹依然肅靜，唯有一片葉子落下，我看見自己，渺小的輕輕的身影，在風中搖曳。一樹金蟾、滿地黃金甲的景觀也許有更多喜悅吧？恰此時，煙雨蒙蒙，樹更懂我。我悄然來，久久地仰望，久久地對話，悄然在寺院移步，又悄然燃起一炷香火，手捧一汪清泉，聽水流的聲響，聽泉水的訴說，抿一口入喉，沁心脾知冷暖。

穿幽靜上臺階，看樹，深知樹是樹，樹不是樹，樹還是樹。過長廊下墻院，回望，樹冠蒼天，枝繁葉茂，天在樹中，樹在天中，天樹合一，景象萬千。無不感嘆世間萬物有靈，一片葉子在秋風中輕輕落下，瞬間不由得想起徐志摩的那句詩：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寺院磚垛處，伊人探頭一笑而過，竟然是一種無法忘卻的惦念和美好，留住瞬間，讓劃過的葉子，消失在歲月的風中，在千年古樹的塵埃中，冷暖相知，風雨兼程，無怨無悔。

我清楚，那層層疊疊的葉片，在風中，在雨中，在陽光下，在雪花飛舞時，落下是必然，過去如此，現(xiàn)在如此，幾千年如此。我清楚，長河歲月，短暫人生。樹下土地，是葉子的世界、葉子的歸宿。落葉歸根，詮釋了生命不過如此。于是，我再次仰望，再低下頭，撿起一片葉子，撿起眾生的無法計量的葉子中，那片屬于自己的葉子、我的世界。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