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jì)九十年代，我在新疆待過一段時間，有幸品嘗到一些具有西域特色的美食，比如烤包子、烤羊肉串、大盤雞、手抓飯等，最讓我至今念念不忘回味無窮的，當(dāng)數(shù)和碩的烏粗陶魯尕。
烏粗陶魯尕為蒙語，意為清煮手抓羊肉。它是和碩的一道美食，專門用于招待家中貴客和婚禮嘉賓，其食材為當(dāng)?shù)鼐d羊，須現(xiàn)場宰殺，趁肉鮮烹煮，制作方法簡單。
第一次吃烏粗陶魯尕，是在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那天極為炎熱，午后的氣溫超過了攝氏40度。下午過半時，酷暑難耐的我，去公司旁邊的天山渠洗了澡，坐在鉆天楊的樹陰下小憩。在我面對的前方，是一片茫茫的戈壁灘，灘里有一戶獨居的蒙古族人家，男主人叫采外，是牛經(jīng)理的朋友。采外家的院落面積很大，中間建有一排坐北朝南的磚瓦房，為一家人的居室、廚房和倉庫，磚瓦房的前邊，搭著一溜整齊的葡萄架，長長的葡萄藤爬滿了棚架，爬上了房頂，又垂掛在房舍的四壁上，茂密的藤蔓和碧玉般的葉片，將采外的家裝扮得如同仙居。葡萄架的前面有幾十畝半沙半土的農(nóng)田，里面種植著油葵、春麥、玉米、棉花和幾樣蔬菜。房舍后是兩排牲口棚和羊圈，養(yǎng)著兩匹馬和一只駱駝，兩排棚圈的中間，立著幾根木樁，拴著三條兇悍的牧羊犬。采外家還有200多頭羊，那陣子正雇人在天山牧場放養(yǎng)著。
我休息了一會準(zhǔn)備回公司時，看到體格健壯膚色黢黑的采外從院子里走出來，走到了那片蒸籠似的戈壁灘上，他的身后跟著一只毛色泛黃的白綿羊。采外看到樹下的我，離得老遠就興奮地大聲喊：“孫技師，今晚我給你們做和碩特吃——烏粗陶魯尕。”
采外熱情地打著招呼，走到了我的跟前，他把拴著綿羊的繩索系在渠邊的一棵樹上，跑去辦公室喊上志坤和老趙，三人拿著刀具和鐵盆，跑回到天山渠。采外開始?xì)⒀�，他用的是蒙古族人獨有的“開膛殺羊法”，手法嫻熟，干凈利落。宰殺、剝皮、剁切、清洗一氣呵成。不到半個小時的工夫，那頭羊已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帶骨肉塊，連同羊頭、羊尾裝了滿滿的一大鐵盆。
三人抬著沉重的大鐵盆，挪到公司的食堂，志坤往鐵鍋里加足清水，采外把羊頭、羊尾、肉塊倒進了鐵鍋，老趙搬來木柴生起灶火，采外又取來幾根大蔥，去掉根須摘除黃葉，用清水沖洗干凈，不切不剁，整棵丟進鍋中，又用一塊紗布包了些花椒，丟進了大鐵鍋。采外在做清煮手抓羊肉時，只加了大蔥和花椒，再未添加其他調(diào)料，就連鹽巴也未放入。老趙將灶膛里的木柴火燒旺，等到鍋中水開，改為中小火慢慢燉煮。采外腰上系著圍裙，手拿一把鐵勺站在灶邊，不停地?fù)迫″亙?nèi)的浮油和血沫，那樣子像極了一個正兒八經(jīng)的餐廳大廚。
鍋內(nèi)的清水變得濃稠起來，羊肉的香味，隨著白色的熱氣升騰，彌漫食堂四處飄散。采外撈起一塊帶骨的羊肉，用筷子一插，稍一用力，筷子便穿透了肉塊。采外黝黑的臉膛生起笑容，喊一聲：“清煮羊肉做好了，準(zhǔn)備開吃！”
夕陽西下，晚風(fēng)吹走了酷熱，送來陣陣涼爽。牛經(jīng)理從縣里開會回來，一下車就聞到了手抓羊肉的香味，他興沖沖地跑到自己的辦公室，抱上滿懷的白酒和葡萄酒進了食堂，興高采烈地喊著：“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咱們要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不醉不休！”
一盆羊肉搬上了餐桌，冒著熱氣，散著肉香，惹得人饞涎欲滴。眾人圍桌而坐，志坤拿來一摞大碗，在每個人的面前擺放兩個，一個盛羊湯，另一個倒?jié)M酒。老趙端來幾個盤子，里邊盛著香菜末、胡椒粉、皮牙子（洋蔥）和鹽巴。
我望著鐵盆內(nèi)肥瘦相間的大塊羊肉，不知如何下手。牛經(jīng)理坐在我的身邊，他先用匙子挖上一些調(diào)料放到我的羊湯碗里，又教我赤手抓起一塊羊肉，沾上羊湯啃吃。我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啃一口羊肉，咬一口皮牙子，入口的羊肉很有嚼勁，吃不出膻味，不肥不膩鮮美無比，嚼在嘴里滿口都是純正的肉香。大家吃上一會手抓羊肉，再舉起酒碗相碰，盡情豪飲。
那個盛夏的夜晚，在離家數(shù)千里之外的和碩，我坐在那幫淳樸、善良、熱情、豪爽的新疆漢子中間，感受著兄弟般的深情厚誼，痛飲著香醇的西域美酒，盡享著鮮美的烏粗陶魯尕，醉得酣暢淋漓。
編輯：曉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