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許志華
我是袁浦小叔房人,算是一個江邊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在富春江里“游水”,從這岸游到對岸,袁浦的小孩子叫“游過去”。從對岸游回此岸,袁浦的小孩子叫“游回來”。游過去、游回來,這是過去袁浦的小孩子在夏天里常干的事情。
而“橫渡”這個詞在袁浦老早就有。因為袁浦的老南塘下過去有幾個老渡。像老坎磐頭、吳家渡等。有渡就有人過渡,就需要“橫渡船”來回擺渡。小時候,人游水是游水,船橫渡是橫渡。對于袁浦人來說,游水和橫渡不是一回事。
在袁浦,“游水”成為“橫渡”,始作俑者應是每年夏天來富春江拉練的中村部隊。時間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說起來,我算是一個“橫渡”的親歷者。在我讀小學的時候,每年暑假,中村部隊都來袁浦鄉(xiāng)進行半個月左右的橫渡訓練。那段時間,從老坎磐頭至吳家渡的江里非常熱鬧。岸邊有老兵在給新兵練“水下憋氣”,江面上有很多浮標,浮標間是那些已經會游的,江面上還有往來游弋的救生艇。
每逢部隊訓練的時候,會游水的袁浦小孩子常成群結隊地出現(xiàn)在部隊的橫渡訓練場旁邊,跟著大部隊一起游到對岸去。當年,體弱的我就夾在那群野生野長的孩子中,只不過“橫渡”過去的時候,手上比別人多一只增加浮力的空臉盆。記得那次橫渡到對岸以后,我和伙伴們就興高采烈地踩著江岸邊軟綿綿的沙子,到吳家渡渡口去坐裝了柴油機的木渡船回來。
部隊在富春江上持續(xù)進行游泳訓練,等訓練到了后期,那些住在我家和鄰家的新兵回來時,個個都像是奏著凱歌回來的,有時候,某個兵哥帶回來一只臉盆大的雞冠蜆,歡歡喜喜地養(yǎng)進我家的大水缸里。
我的下一次橫渡是一次青春的歷險。那是1990年,師范畢業(yè)后的暑假。一個來自淳安的同學來我家看我,我?guī)タ创迩澳菞l風景如畫的富春江,結果,就有了那一次差點丟掉小命的“橫渡”。
那一次的橫渡時間是午后,下水地點在小叔房村的村渡友誼渡,和吳家渡比,那里的水面開闊許多。同學是班里的運動健將,自由泳很好,一入水就游得很快,狗刨式的我一開始就落在他后面。
午后的富春江少有船只,陽光把江心的水面照得波光粼粼。對岸長堤上是一排如波浪線般起伏的水杉樹,連同后面的青山,靜靜地投影水中。開闊的江面上,偶爾悠悠地飛過一只白鷺,讓人心曠神怡。
同學和我一前一后地向對岸游去。前半程游得比較輕松。游過江心的時候,水特別涼,在我,手腳的皮膚有一種起雞皮疙瘩的感覺。游過江心時,同學和我相距四五十米,同學大聲問我有沒有事,我說感覺還好。大約游到離對岸還有二百米的時候,我感到有一點體力不支,還好,除了狗刨我還會仰泳,感覺累的時候,就肚皮朝天仰泳一段,但仰泳時游著游著路線就偏掉了。游到離岸約一百米的時候,我感到身體發(fā)沉、心里發(fā)慌。此時已游上岸的同學大約看出我的狀況不妙,在岸上大聲地喊我加油。
游到差不多還有五十米的時候,我已筋疲力盡,因為心慌意亂,還嗆了幾口水。剩下的五十米,游得極慢,有一種時間停滯和即將窒息的感覺,好幾次用腳去踮江底,但踮一次就絕望一次,因為明明踮不到底。
我不知道自己后來是如何撐到岸邊的。在離岸差不多十幾米的地方,我的腳終于踮到了踏實的淺灘。當我面色蒼白、搖搖晃晃走上沙灘的時候,我的同學上來扶住我,他的第一句話是:我被你嚇死了!
同學陪我在陽光灼熱的沙灘上休息,一邊休息一邊說話。讓我倆意想不到的是,沒過一會兒,潮水就到了。當驚魂未定的我們匆匆跑上長堤,之前休息過的沙灘已被一片渾黃的浪潮淹沒……
時光荏苒,一晃中年。中年以后才明白,“游水”和“橫渡”畢竟是有區(qū)別的,游水是在自己的“舒適區(qū)”享受小小的歡愉或接受平庸無趣的現(xiàn)實;而“橫渡”是有風險的,橫渡“暗黑的江河”需要直面慘淡人生的勇氣。當我們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和挑戰(zhàn)的時候,無論如何,那久經考驗的身體和靈魂都將載負夢想堅執(zhí)地“橫渡”過去。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