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未平
他講了兩個方面,“一是到上個世紀末為止,中國考古學界整體沒有走出國門。雖然八十年代有出國留學的人,但即使到了國外,研究的課題還是中國考古,很少有人做外國考古。對中國考古這么一個大國學科來說,我們只是研究中國考古,而在此外的領(lǐng)域幾乎沒有發(fā)言權(quán)。我們的近鄰日本有埃及考古學家、西亞考古學家,也有研究非洲、中亞、美洲的學者,但是我們沒有,這個狀況不符合中國考古學科的大國地位。
“其次從文明研究來說,文明探源工程已經(jīng)開始,很多人都在關(guān)注中國文明、研究中國文明的起源和形成過程,但是如果對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qū)的文明,特別是對我們周邊國家和地區(qū)的文明不了解,而且也不了解中國文明在形成和發(fā)展過程中與這些文明的互動關(guān)系,那么怎么可能更好地認識我們自己?中國文明的特色、特征只有在比較中才能認清,關(guān)起門來研究中國文明就是自說自話,是不可能弄清楚的,對研究中國文明本身來講,也必須走出去。從學術(shù)研究、文明研究,特別是學科建設的角度來說,中國考古必須走出去,不能再等了!
后來,王建新寫了一篇文章《呼喚世界考古學中的中國考古學》,在當時的歷史環(huán)境下,他的這些想法對大多數(shù)考古學者而言,無疑是大膽超前,甚至異想天開的。
在從成都回西安的路上,王建新下定決心,不能再等機緣了,機緣得自己創(chuàng)造。
踏上尋找大月氏之路
河西走廊
2000年,人類步入新千年,同時也跨入了21世紀。
英國著名歷史學家、哲學家湯因比,因登峰造極的學術(shù)成就和名冠世界的學術(shù)聲譽,成為那個時代學術(shù)界的象征和符號。1972年,他曾這樣預言:拯救21世紀人類社會的只有中國的儒家思想和大乘佛法,所以21世紀是中國的世紀。他還說:如果有來生,我愿在中國。
19世紀、20世紀之交的中國一敗再敗,幾乎讓人絕望。好在中華民族的精神與文化并未泯滅,救亡復興的能量依然深厚而強大。倥傯之間,又一個百年,又一個輪回。這次,中國充滿自信、喜悅和期待迎接自己的21世紀,并將此視為新紀元、新征程的開始。
這年暑假,王建新團隊正式踏上尋找大月氏之路,對他們而言,這確實是一個新的開端。踏出這一步,他們開創(chuàng)了兩個第一:國內(nèi)第一次以考古手段尋找大月氏文化遺存;西北大學考古學科第一次系統(tǒng)開展游牧文化研究。
尋找大月氏就當然要鎖定河西走廊西端,因為《史記·大宛列傳》記載,月氏最初行牧于“敦煌、祁連間”,而錨定的研究對象則是墓葬,因為游牧人群逐水草而生,居無定所,能夠留下的遺跡不過墓葬而已。
2000年,敦煌藏經(jīng)洞發(fā)現(xiàn)100周年。7月29日,“敦煌學國際學術(shù)討論會”在敦煌莫高窟召開。會議開幕之前,王建新與自己的老朋友、日本茨城大學教授茂木雅博相約,花了一周時間仔細參觀了敦煌莫高窟。茂木雅博是位非常友好的日本考古學家,他在西北大學設有獎學金,后來還將自己的一部分藏書捐給了西北大學文博學院。8月3日會議結(jié)束后,王建新又和茂木雅博從敦煌到蘭州考察絲綢之路河西走廊段。
結(jié)伴而行的還有茂木雅博的中國留學生孫曉崗,以及一名日本女研究生。奇緣邂逅,好像天意注定,四個人都屬蛇,茂木雅博比王建新大一輪,王建新比孫曉崗大一輪,孫曉崗又比那位日本女學生大一輪。這迅速拉近了大家的關(guān)系,四個人都十分珍惜這樣的緣分,這趟旅行從一開始就充滿愉悅和趣味。相同的專業(yè)領(lǐng)域,相同的學術(shù)志趣,他們有聊不完的話題,每當有人貢獻新的觀點和新的史料時,車里就充滿了興奮和激動。河西走廊燥熱的夏天,烘熱了四處飛揚的灰塵,曬蔫了楊樹和莊稼,卻沒有讓這一車人感到絲毫的旅途勞頓和夏日困乏。
他們從敦煌到玉門,過嘉峪關(guān)、酒泉,再到張掖、山丹、武威,最后抵達蘭州,沿路參觀和考察了幾乎所有的博物館和重要遺址。而王建新更關(guān)心的是河西走廊上公元前后的文化遺存,還有這里的山川河流等自然環(huán)境。
河西走廊,一個與絲綢之路緊密相連的名稱,雖然是一個地理學名詞,卻蘊含著更為厚重的歷史文化意義。
河西走廊因位于黃河之西而得名。從蘭州向西鉆出重巒疊嶂的烏鞘嶺抵達古浪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平川延伸至視野的盡頭。南邊是嵯峨的祁連山,鉛云、雪峰以及黛黑色的山巒,陰冷陰沉。北邊是一溜土墻般的山帶,往西到張掖以北,被稱為龍首山,龍首山以西是合黎山,合黎山以西是馬鬃山。這條山帶將北邊的騰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阻隔在外,它們被風沙侵蝕成了亙古荒涼的殘垣斷壁。祁連山與北部山帶之間的平川就是河西走廊,走廊的西口與塔里木盆地相接,而東邊盡頭正是烏鞘嶺。
河西走廊大部分地區(qū)的年降雨量在200毫米以下,屬于干旱半干旱區(qū),滋養(yǎng)她的是祁連山上豐富的冰雪融水。河西走廊自東往西依次排列著四大內(nèi)陸河水系:石羊河水系、黑河水系、疏勒河水系和黨河水系。清澈甘洌的河水沖出祁連山的各個山澗,在扇形的沖積平原和洪積平原上澆灌出肥沃的武威綠洲、張掖綠洲、玉門綠洲和敦煌綠洲,又義無反顧地奔向荒漠深處,在不斷跋涉中耗盡自己,荒漠戈壁中最遠的一抹綠色就是她們最終香消玉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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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煜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