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艷茜
上午的講座十二點過了才結束。一下課,負責我們這次在德國培訓的——德中國際交流培訓中心的華永順先生,就匆忙帶我們步行,穿過法蘭克福開放式的火車站,到另一條街道的中國餐館吃午飯。
路上占去了很多時間,午飯時間便很緊張。好在飯菜是早已有準備的團隊餐。飯后,為避免下午的講座遲到,華先生步履更加匆忙,不時地回頭焦急地看著身后戰(zhàn)線拉得很長的我們培訓班的同學,希望能加快步伐,早點趕到黑森州行政管理學院。
我很能理解身后走路拖沓的同學們。剛到德國,時差還沒有調整過來,我們就天天乘車早出晚歸上午下午地聽講座。疲憊、缺少睡眠,使得大家臉孔的氣色都很晦暗。時常,早上汽車一發(fā)動,一個小時或半小時的路程,還沒有等華先生介紹完要去地方的情況和當天課程有關德國的情況,我們乘坐的大巴上就此起彼伏響起了雜亂的呼嚕聲。路上行走時,眼前的一切都是新鮮的:街景、建筑、廣告牌、店鋪,即便是不看這些,不時從眼前晃過來的金發(fā)碧眼的男男女女也夠我們目不暇接的了。因此,我們疲憊的不僅是身體,眼睛也很忙碌,步伐自然也就明顯慢了下來。
華先生的面頰已經流下汗了,兩手不停地倒換著一個黑色的大公文包。看得出,他不是因為包的分量,而是心情的問題。這些天,他一直提著這個有些褪色、邊沿磨損的公文包,包的外層放著一大瓶含蘇打的礦泉水。華先生在超市為我們買過這種蘇打水,但味道特別不入口。后來,華先生就專門給我們買純凈水,而他還堅持喝著蘇打水,畢竟,他來德國已經十年了,十年足以重新建立一個人的觀念和飲食習慣。
華先生回身看見了一直緊隨其后的我。我這樣跟屁蟲似的走在他身后,一是為了給華先生焦急的心情一個安慰:不必擔心,我們都在。二則是生怕迷路掉隊,這樣有安全感。
華先生腳步沒有放緩,但焦躁的情緒略微穩(wěn)定了下來,他問我對德國的印象怎樣,我脫口而出:干凈。
的確,在德國無論是鄉(xiāng)村還是城市,街道干凈,沒有見到藏污納垢的死角;建筑物干凈,好像每天都是昨天剛清理過的,建筑外表的墻面、鋼架還有玻璃上始終一塵不染;人們穿著干凈,除了一些女孩子上衣較短露出小蠻腰,褲帶扎在肚臍下,彎腰做事時從后邊看極不雅觀外,大多數人的穿著都很整潔得體。
在德國的這些天,為我們講課的教授、學者、專家,雖然穿的并不是整齊劃一的西服,也有休閑便裝走上講臺的,但他們的干凈整潔自不用說,很多衣服熨燙得像是第一次穿在身上,皮鞋也似嶄新得像剛從店里買來。
他們沒有必要在我們這些外國人面前偽裝,干凈已成為他們的生活習慣。就像眼前的火車站,寬敞明亮,通達安靜,像是一個大商場,有日用商品的店鋪,也有書店、酒吧、咖啡店,空氣中飄逸著咖啡和面包的醇厚香氣,沒有跋山涉水風塵仆仆的火車站蒙塵納垢的味道;沒有長途奔波蓬頭垢面衣冠不整混亂擁擠的出行人流;沒有到處丟棄的包裝袋、破紙屑和礦泉水瓶;沒有油膩污濁、衛(wèi)生紙遍地的齷齪店面;沒有高聲叫賣攔住旅客兜售商品的小商小販。人們來火車站像是忙碌工余的放松,信步走入書店、咖啡店、酒吧,一杯醇香的咖啡、一本好看的雜志或一冊對路的圖書在手,安靜地坐下來閱讀小憩,時間到了,擺擺手從容各自上路。
和華先生聊著德國的干凈,很快走出了火車站,再過一條街道,對面就是黑森州行政管理學院,但時間也所剩無幾了。這是條鋪著有軌電車軌道的街道,往返的電車頻繁地穿梭著,華先生匆匆沿著路邊向有標志牌的人行橫道走去。這時,身后的同學們已經陸續(xù)走出火車站,也感到了上課時間在即,曉得德國人嚴謹的時間觀念,于是,趁著電車穿行的空當、間隙,紛紛任意橫穿軌道,先華先生一步穿過了街道。華先生看著對面我的這些不守規(guī)矩的同學,沒有說話,眉宇間不易覺察地緊鎖了一下,他堅定地等待著人行道的綠燈亮起才過馬路。
在法蘭克福期間,我們住在這座城市的邊沿地帶,離市中心還有一些距離,要跨過一條穿過城市的美因河。一天下午課程結束后,華先生說,要帶我們去市中心吃晚飯。出了門就找不到北的我們這些外國人,每天散步到波光旖旎清潔寧靜緩緩流淌的美因河畔,看著遠處掩映在綠色里朦朧的建筑,只能隔岸觀景,望洋興嘆,從來不敢越雷池一步。所以,華先生的用意當然不僅是為一頓晚餐。
興奮的我們跟隨著華先生,徒步走過好幾條街道之后,來到輕軌列車車站,直接進入站臺,那里有自動售票機售票。華先生站在售票機前,計算了一下我們一行十八人的車票費,然后將一張不曉得多少面值的紙幣送入投幣孔,但是,售票機沒有理睬。這時,站臺上又上來許多要投幣買票的旅客,華先生很禮貌地收起錢,微笑著示意身后自覺排隊的旅客,請他們先買票。待他們紛紛取出車票,華先生重新站在售票機前,投幣,等待,但是不知為何,他再次遭到售票機的冷遇,耐心的華先生又退后到其他旅客身后,如此三番。
這個過程其實時間不長,因為我們要乘坐的那次列車還沒有進站,但我替華先生緊張著急,好在輕軌列車即將進站時,冷漠的售票機才對華先生綻開了笑臉。
上了車,人很多,卻沒有檢票員,要想逃票是很容易的,這個疑問我沒好意思問華先生,在站臺上,人們自覺排隊在自動售票機前的情景告訴我,在安靜的車廂里,有這樣的念頭是會無地自容的,是低級而齷齪的。
出國前我就打算好了,每走一個地方,為女兒寄一張當地的明信片,一是報平安,二是作為永久的留念。我以為這是件普通小事,卻一路耗費我許多精力。
因為臨行前只兌換了少量美元,一到法蘭克福,就發(fā)現這里的書店、小商品店鋪,還有超市只收歐元,我懷揣著美元卻一分也花不出去?粗愤呚浖苌蠄D畫各異的明信片,我只有駐足干瞪眼的份。后來,同學給我了幾歐元,終于將明信片買到手,又因為找不到郵局不懂得怎樣把明信片郵寄出去而犯愁。
一周后,我們結束了在法蘭克福的學習,即將前往柏林,但是明信片卻仍沒有寄出。臨行前的那天晚飯時,華先生答應我,法蘭克福的三張明信片,由他為我郵寄。我說我要留下郵資。這時,他第一次顯出了有些不耐煩,不容我再啰唆。
回國后,收到了華先生幫我郵寄的明信片,想起為這小小的紙片反復地折騰,心里對華先生的感謝之情隨即蕩漾開來。但我更多的時候想起華先生,浮在眼前的是華先生走在街道的十字路口,等待綠燈亮起時的堅定身影。
文明是一種規(guī)范,也應是一種習慣。華先生已經養(yǎng)成了習慣。他是我們的榜樣。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