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瑩
裝聾作啞,拒之門外,乃三十六計之上策。
她知道了什么呢?忽大年撓撓頭起身下了樓,他想還是要在黃老虎身上做工作,要跟黃老虎把事挑明了,這個事故不要深究不休了,此人盡管曾經(jīng)想跟黑妞兒黏糊沒有成,那也不至于記仇吧?不至于在這上面做啥文章吧?
但是,他走著走著突然渾身發(fā)熱,汗水竟在襯衣里洶涌起來,自從出院以后總是這樣,稍一緊張人就冒虛汗,連開會講話都會大汗淋漓,講上一會兒就能濕透了,今天他把衣扣全都解開來,讓涼風吹了吹,又感覺毛骨悚冷,便又合衣扣上了。
噢,這應是他第二次敲黃老虎的家門了,上一次有一個女人陪著,這一次是為了一個女人?墒乔昧饲脹]人應聲,他頭上竟然又往下掉起汗珠來。
這個老鷹眼的毛病他是知道的,一下班就宅在家里,即使俱樂部放電影也不去看的,現(xiàn)在正是飯點他能去哪兒呢?
忽大年蹲下身從鑰匙孔朝里窺探。呵呵,燈泡亮亮的,地上有雙鞋,一只正著,一只歪著,顯然黃老虎在家里,可他再敲再叫,門扉就是沒動靜。
這個老鷹眼又在琢磨啥呢?是啊,這次自己能夠大病痊愈,醫(yī)生說是黑妞兒的功勞,但他明白最終刺激他站起來的,還是黃老虎那番揪心揪肺的告白。
當然他也有納悶,老鷹眼不是做夢都想爬上一把手的寶座嗎?如果他始終在床上躺著,上級可能就把長安的大印交給他了,難道共同經(jīng)歷的血火洗禮,拂亮了老部下心頭的陰霾嗎?
于是他苦苦一笑搖搖頭想走了,可這時門改戶哼著小曲進了樓門,抬頭見到廠長有些尷尬。忽大年不由得心里生氣,你個辦公室主任,知道長安廠誰是大小王嗎?但他一張嘴,舌頭卻拐到了一邊:那個以前跟你一個宿舍的滿倉,是不是失蹤了呀?
其實此時此刻,那黃老虎就在家里床上躺著呢。
他還真是神機妙算,平時回家就把收音機打開,聲音開得很大,滿樓道都能聽到,今天他開了一會兒就關(guān)上了,卻沒來得及關(guān)掉走廊燈,就有人當當敲門了。從那毫不猶豫的節(jié)奏上判斷,來者必是忽大年,但他不想去開門,開了門能說什么呢?現(xiàn)在長安人都說他仁義,始終不忘老首長的恩情。其實,他之所以三番五次去病房呼喚忽大年,除了看著老首長坍塌的臉頰心生憐憫,再是聽田野說上級已準備給長安派個一把手來。哎呀,如此結(jié)果,竹籃打水,就不如讓忽大年騎在頭上作威作福了,畢竟知根知底沒有危機感。可此人一坐上寶座就擺開譜了,一副居高臨下的樣子,處理傷亡事故純粹是行政業(yè)務(wù),竟以命令的口吻讓他去調(diào)查,好像忘了他是主持黨務(wù)的副書記了。
昨天那火箭彈事故分析會還沒開始,他就坐車跑到了灃峪大隊。那個大隊生活在一片恢宏的古代遺址上,世世代代也沒把石崖上若隱若現(xiàn)的痕跡當寶貝,現(xiàn)在山呼海嘯價值連城了,似也看不到寶物能給百姓帶來什么實惠,灃峪人已經(jīng)為長安貢獻了一條靶道,十多年轟隆轟隆的打炮聲,已把村民們趕到山梁后邊去了,而一條新靶道又選擇在人世代耕作的川道上,可人家聽說這是國防急需的工程,二話沒說又把地方給讓出來了。
等他匆匆忙忙趕到事故現(xiàn)場,一伙山民正在清理炸塌的巨石,氣氛的確有點壓抑。他聽了傷情匯報,便拉住羅村長說:怎么會發(fā)生這般事故?像是炮眼沒有掌握好,以后長安可以派個技術(shù)員,幫你們開山炸石。村長卻連連搖頭:自制的土炸藥,不值當你們來。他驚奇地問:你們還能自制炸藥呀?村長說:太簡單了,化肥、鋸末、木炭一拌就成了。村長說著把他領(lǐng)進了喪夫的山民家里,送上五尺孝布,燃過三支香,隨之便把他拉進了另一院的土屋里。窗下是一張土炕,炕上一層厚厚的棕色粉末,他掬起一捧不禁愕然:鬧半天,土炸藥這么簡單呀?
然而,黃老虎扭頭看到地角有個面粉袋,敞開的線縫殘留著一道黃末子。哎呀,這嫩黃的顏色太有沖擊力了,他過去伸手捏了捏,放到鼻下聞了聞,便恍然意識到,靶場的銷毀炸藥可能流失了,否則一炮咋能炸下那么大一塊山崖?
他馬上趕到修路現(xiàn)場,有個村民討好地說,你們長安炸藥勁太大了,一點火地動山搖。他一聽就明白了,撂下村長直奔會議室報告了情況,可人家忽大主任裝模作樣,不停地翻閱手上一沓資料,弄得他反倒沒脾氣了。不過,他對老首長也太過了解,此人吃過晚飯才會用心考量,一旦反應過來必會再來找他的,這個事故就是一個臭屎坨子,這回可是屁股坐到屎坨上了,想擦干凈也不容易啊!
他心里明白,若是個單純的工傷事故還好辦,提高一點撫恤標準,多做幾次安慰,事情就會過去的。不過,不知忽大年有沒有想到,只要上級聽到風聲,對事故展開調(diào)查,抽絲剝繭,順藤摸瓜,絕對會爆出一個大冷門來:修建新靶場有計劃嗎?建設(shè)資金哪里來的?那天,又開會討論靶場籌建項目,財務(wù)科長竟然放膽忽悠,準備動用工廠自有資金。呵呵,誰信嘛?盡管自己負責黨務(wù),可泡在長安二十多年,有多少自有資金他還是知道的,看樣子老首長的腦瓜是發(fā)熱了,熱得都讓人感覺燙手了。
所以,裝聾作啞,拒之門外,乃三十六計之上策也。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