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清晨,河面上還籠著薄薄的水霧,把剛剛升起的太陽遮了又遮,終于抵擋不住讓了路。河水清涼,嘩嘩作響,從我的腳丫上漫過去,從河底的鵝卵石上漫過去,從小魚小蝌蚪身上漫過去。
少年時的我,時常坐在一塊雪青色、橢圓形的大石頭上,腳邊斜斜地立著一塊大青石,如搓衣板一樣。大青石是用來磨石頭的石頭。河岸邊、河床里,大小不同、形態(tài)各異、色彩斑斕的石頭,成群結(jié)隊地走向大青石,開啟改頭換面的旅程。
少年的一雙手不停地磨、磨、磨。那些有棱角的石頭,被磨成各種形狀;沒有棱角的石頭,以鵝卵石為主,它們最為頑固,任憑你耗盡力氣,手指被水浸得灰白,它們也本性難改,不變形、不變色。
有人來河邊挑水,有人去田里經(jīng)過河岸,有人拽著牲口來飲水。少年仍然埋著頭不停地磨石頭。一雙手已紋路縱生,浸染上深深淺淺的青藍色。
十多歲的少年,就這么一日日地在河邊磨石頭。好幾個夏天都是如此。任誰看,這都是一個冒著傻氣、有點古怪的女孩兒:這么早就起來,卻不干活兒,偏偏坐河里磨石頭。磨累了,再捧著書本“嘰里呱啦”地誦讀一通。家里大人也不管管?
家里的大人當(dāng)然管了。出門前,媽反復(fù)叮囑一點:“小心些,別去水深的地方。”她不太理解女兒為什么非得大清早去河邊磨石頭,畢竟那會兒正是睡懶覺的好時間。但她允許她去,就像允許她自在地說、笑、哭、鬧一樣。她接受她的一切,好的、壞的、庸常的、古怪的。只要她安全、她樂意,不會傷害到自己或別人。磨石頭這件事,就是各類“古怪”中的一種而已。
夏天到了,當(dāng)“抓羊碼”的游戲再度流行時,村里有小孩兒開始磨石頭。方法很簡單,就是把較易打磨的石頭,磨成玻璃球一般大小、個頭均勻的圓珠子,當(dāng)“羊碼”玩兒。這事兒很快成了時髦。我也加入這時髦之中,甚至沉醉不能自拔。除了常見的圓珠子,我還嘗試磨方形的、三角形的、菱形的、橢圓形的。不同的是,別人磨石頭只是某個夏天的愛好消遣,等時髦的風(fēng)氣過了便作罷,而我,把那當(dāng)成一個持續(xù)了好幾個夏天的習(xí)慣。
在那些磨石頭的日子里,我正被一些藤蔓似的問題困擾著。想發(fā)問,卻不知該問誰、怎么問。媽嘗試著猜“題”解答,卻不能讓我總是滿意。任何問題,總要有個答案的。這是我的執(zhí)著。找不到答案的時候,我習(xí)慣一頭扎進某個地方、某件事里,試圖把無止境的胡思亂想編織在一個籃子里,為它們找到暫時落腳的地方。不然,我便要隨著它們到處飄蕩,沒法安然入睡。
那些夏日的早晨,在朝陽還未露頭時,我便來到河邊。一個人,一邊磨石頭,一邊為那些形狀不明的問題尋個位置。那些位置總是不固定的、不可靠的,隔三差五就得重新排列。大約,是我不夠?qū)W⒌木壒?畢竟很多時候,我很容易為石頭是不是磨得圓整、大小是不是勻稱、每副的顏色是不是一致分了心。這些時候,那些問題就被遺失在河床大大小小的石頭里。直到它們下次邀了更多同伴再來找我。那時,我們便又開啟了一個磨石頭的日子……畢竟,那時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大把大把的光陰,如流水匆匆,怎么浪費都不會心疼。
又一個夏天過去了。我精心挑選出上百顆磨好的石頭。它們的形狀、紋路、色彩各不相同。然而,那些細微之處,只有我才能辨別出來。那種竊喜,像是獨自發(fā)現(xiàn)了奇珍異寶的藏身之處似的。后來,那些石頭,被裝入某個塑料袋,和那些困擾我的問題一樣,被鎖進紅色的柜子里。
當(dāng)它們再次出現(xiàn)時,已是二十多年后了。妹妹收拾家,好奇地打開沉沉的塑料袋。那些石頭沒有褪色、沒有變形,好像是昨天才從河里撈出來。一起出來的,還有那些曾經(jīng)繁多、難解的問題。我至今還沒有給它們找到妥善的安置之地。
也許是因為,我不再執(zhí)著于要一個答案。抑或是,答案也沒有了意義。再也沒有人不厭其煩地為我解答那些問題,再也沒有人一遍一遍地叮囑我“別去水深的地方”,再也沒有人無條件地接納我的古怪,再也沒有人毫無保留地愛我……媽走了,帶著不甘、不舍、不忍,在盛年之際離開了她熟悉的家,去了另一個世界。
從此,我們的家永遠地空了一角,再也縫補不好。那些曾被她擋住的風(fēng)雨,從那空了的地方不斷涌入,撕開更大的裂縫。像是在提醒我們,那些安靜的、溫暖的夜,從來不是理所當(dāng)然就會有的。
在老家,大理河和無名的小河,這兩條河依然在默默流著。河里依然可見石頭的蹤影,唯獨少了磨石頭的孩子。她只能從記憶的河流里打撈出一塊塊石頭,試圖拼湊出更多生活的模樣,比如,她磨石頭的那些日子里,媽在做什么、想什么?媽有難題的時候會問誰,可有人給過她滿意的答案?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