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新娟
麥浪滾滾時節(jié),外婆就會拄上拐杖,顛簸著小腳去農(nóng)田看麥子。于外婆而言,這一季的收成可是頭等大事,而我此時卻惦念她家院子的杏子。
那棵杏樹粗壯高大,枝繁葉茂。每當杏子成熟時,黃澄澄、密匝匝的杏子就掛滿枝頭,讓人美在眼,饞在嘴,甜在心。頑皮的我總愛爬到樹上摘杏吃,為此,外婆常為我擔心。
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代,家中清湯寡水的飯菜總是填不飽肚子,更別奢望有解饞的美味了,然而,貪嘴的我在尋找香吃貨的路上從不懈怠。我時常想著外婆家瓦罐里的雞蛋、掛在房梁上的點心,還有那麥黃時節(jié)的杏子。只要有空,我就去外婆家,吃飽喝足回家時還要帶上。俗話說:外孫子,離層子。(意思是,外孫隔了一層,沒有親孫子親。)話雖如此,可外婆始終把我看待得比嫡孫女還親。我當然不會辜負外婆的疼愛,經(jīng)常給她捶捶背、捏捏腿、說說笑話。有了我這個“開心果”解悶,外婆常常樂得笑哈哈。
外婆身材瘦小,面容清瘦。記憶中,她頭發(fā)綰于腦后,頭巾從不離頭,時常穿著大襟衣服,深色褲子,一雙小腳裹得緊實利落。
那是一個周末,我推開那扇熟悉的大門,看見外婆正在喂雞。她將衣角里兜著的玉米粒一點一點撒在地上,幾十只雞圍著她咯咯地叫著,歡快地搶食吃。外婆一看見我,笑瞇瞇地說:胖妞,鍋里給你煮了雞蛋,快去吃。我飛快地跑到廚房,快速剝了蛋殼狠往嘴里塞。外婆勸道:我娃慢點吃,小心別噎著了。我嗯嗯地點頭手卻沒停,幾個雞蛋瞬間下肚,噎得我直打嗝。外婆忙遞過來一碗水,我端起來一飲而盡,這才舒坦了一些。每次回想起兒時在外婆家度過的那段日子,絲絲甜蜜直涌心頭。
一夜狂風驟雨,熟透了的杏子落了一地。晨起,我和外婆撿了滿滿兩大鋬籠杏子。杏子本就嬌貴,被摔得稀巴爛,既賣不了也不好放,這可咋辦呢?外婆一籌莫展。我急忙說:外婆,您不用愁,從現(xiàn)在起,我只吃杏子不吃飯了。外婆說:傻妞,桃飽杏傷人。杏子雖好,可不能多吃。過了一會,外婆才說道:你太奶奶在世時,把杏肉做成醬可以多放一些日子,我一時給忘了。
外婆打來井水,先把杏子清洗干凈,取出杏核,控干水分,然后在大黑鍋里添上水,放進杏肉,加上白糖。我給外婆打下手,點燃柴火,拉開風箱,火苗呼呼地舔舐著鍋底。過了一會,杏肉就起了黏稠的泡泡,外婆叮囑我改成小火慢熬。她擔心粘鍋,就用搟面杖不停地攪動,慢慢地泡泡越來越小,越來越濃稠,這時可以;鸪鲥伭恕?粗伾瘘S、晶瑩剔透的杏肉醬,我饞得直咽口水,不等熱氣完全散去,直接挖一勺入口,燙得我哇哇大叫,卻最終強行咽下,到嘴的幸福豈能輕易舍棄。外婆找來瓶子洗凈、晾干,隨后把放涼的杏肉醬裝進瓶子,擰緊蓋子放在了地窖里。一堆爛杏變成了美味,外婆布滿皺紋的臉笑得像盛開的菊花一樣。
炎炎夏日,酸酸甜甜、冰涼爽口的杏肉醬為我消暑解饞,伴我度過了那個漫長難熬的暑假。如今超市也賣杏肉醬,可我總也吃不出小時候的那種味道。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我就上五年級了。母親讓我在家安心學習,準備考取重點初中。她擔心外婆一味地放任我,就不讓我去外婆家了。沒有了外婆的溺愛,日子就覺得寡味。外婆得知后牽腸掛肚,拾掇好我愛吃的東西,等到舅舅收工后,催著他騎車給我送來。外婆帶話說,讓我聽母親的話,好好念書。過些日子,她就來看我。我聽了鼻子一酸,眼里泛起了淚花。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院子看書,聽見大門“嘎吱”一聲開了,只見外婆拄著拐杖,挎著籃子來了。我驚喜不已,馬上跑過去,接過外婆手中的籃子,攙著她進了屋。我給外婆擦汗,倒水,扇涼,忙個不停。外婆一把摟我在她懷里,看了又看,心疼地說:我娃長高了,瘦了。我?guī)Я诵╇u蛋、豆糕,還有你最愛喝的杏仁食面(方言把油茶稱作食面)。 一大碗食面喝得我肚子滾圓,外婆給我揉著肚子,我就讓她順便給我說說怎樣做食面。外婆說:做食面是個細發(fā)活,考驗人的耐性,需要靜下心來慢火翻炒,不然炒煳了面還生著。就像你念書一樣,得慢慢來,急不得。目不識丁的外婆不會講大道理,這樣的開導我服氣。
外婆自小纏了足,為了來看我,天不亮便要從家出發(fā)。她走路全憑腳后跟,費時耗力。外婆輕易不讓別人看她的腳,那天,執(zhí)拗的我非要堅持給她洗腳,外婆這才慢慢地解開裹腳布。我簡直驚呆了!她的腳畸形可怕,除過大拇腳趾,其他的四個腳趾頭都被壓在腳心,腳后跟粗壯且結(jié)滿老繭。看著腳盆里外婆紅腫的雙腳,想到她裹腳曾遭過的罪,我難過得直流眼淚。
外公過世以后,外婆肩挑重擔,勤儉持家。生活的酸甜苦辣一一嘗遍,硬是把苦日子過成了甜滋味。
又是一年風吹麥浪杏子黃,我深深地思念起已故的外婆。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