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藏錢的父親文/孫文勝 古人云:人無癖不可交。父親的藏錢癖,讓我傷心又生氣,甚至因之感到恥辱。 我家男娃多,彼此相差三兩歲,在長身體的年齡里,吃起飯來個個如虎狼。早上剛剛蒸了一籠屜饃饃,晚上摘下吊在屋梁上的饃籠子看,已是空空如也。這在靠工分養(yǎng)家的年代,實在是件焦心事。于是,娘養(yǎng)雞、織布,父親吆牛、打土坯,兩人費著心思賺錢糧。雖然日子還像個爛筐一樣編不圓,但畢竟努力沒白費,還是像出了冬的干枝條,慢慢透出了水色。晚上,娘把賣豆芽得到的一沓毛票歸整齊,遞給父親說,家,還是你當著。父親嗯了聲,接過錢就掖在褲腰里。 過日子需要精打細算,娘讓父親當家,是怕自己心軟管不好錢。比如,哪個娃娃嘮叨要吃糖,娘耐不住軟磨硬泡就會給買。父親不一樣。平日里,他總愛把零錢換整錢。娘奇怪,就問:“整錢不得花開來用?”父親說:“錢花零了方便用,就存不住了。”事實證明,父親的理論很管用。錢入了他的手,就像“茶壺里面煮餃子——好進難出”了。 六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體育運動會,要求參賽者統(tǒng)一著白背心藍短褲白網鞋。我和娘說想買雙鞋,娘起初不答應,待到找出了三哥的白短袖,剪裁了二哥穿破的藍褲子,就答應和我父親說說。想不到摳門的父親竟然點頭答應了。比賽臨近了,父親還穩(wěn)得像座山,不見上街或趕集。我急了就催娘,娘就催他。父親咬著煙桿慢吞吞地說:“誤不了事的!弊煲粡,濃濃地就冒出個煙團來。 比賽那天早上,我起床一看,屋檐下還真有雙白球鞋。天色已經麻麻亮,我穿上就往學校跑。比賽項目是800米跑。我沒跑多遠,腳板哧溜哧溜就打滑,眼看好幾個人都超前了,心一急,索性甩掉鞋子光腳板追。跌跌撞撞沖刺了個第二名,我回過頭,卻看見搗蛋鬼寶娃用柳枝挑著我的鞋,身邊還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他們嘻嘻哈哈地哄笑著,我不顧腳出血沖過去,奪來一看,原來那雙白球鞋是四哥穿爛的黃球鞋,修補后刷了一層白油漆。漆沒干透,粘粘的,臭臭的,沾上灰塵像臟污的爛泥片。我又羞又惱,扭頭就往家里跑。 回到家,母親問了緣由,也埋怨父親愛錢不通情理。他擰著脖子反嗆說,就賽跑穿那么一小會兒,值得買雙新鞋嗎?男娃子要活人,早晚都該吃點苦。 不過事情也有例外。大哥、二哥成人早,有力氣了,就開始幫父親做活計。三哥也不閑著,下學了就學編竹筐、爪籬、;\嘴,成品賣給供銷社,換回的零錢買學習用品。高中最后一年,他參軍了。走的前夜,一家人圍坐聊天熬完了一燈油。不知啥時候我睡著了,娘就把我放在了土炕上。 公雞長長一聲啼,睡眼迷離里,我看見父親站在木凳上,彎腰在磚糧囤里摸索著。他掏出了兩個小藥瓶,擰開蓋子,竟然抽出了一卷錢。啊呀呀,這地兒藏錢藏絕了,怪不得我翻箱倒柜、犄角旮旯都找不見。父親歪著頭看看四周,借著暗淡的光,蘸著唾沫數出幾張票,又從我的舊作業(yè)本上扯下一頁紙,窸窸窣窣包扎好,神神秘秘裝進了上衣兜?!我們要用錢他說沒有,背著我們,他卻自己留著偷偷花。我氣得差點要喊出了聲。撲通,貓咪跳下了柜蓋板,怕他發(fā)現,我捂住嘴,趕忙把頭縮進了被窩里。 哥走的那天上午,陽光透過樹蔭灑下來,映得父親臉盤額頭亮堂堂的。他挺直了身子,拍著哥的肩頭說:“好好干,有出息了,你的媳婦,我和你娘就不愁了。”又拍拍三哥身后娘給準備的炒面袋,要三哥一定保管好。他走得很慢,每挪一步,都好像要把時光踩在腳底下,與往日扛著犁耙、闊步向前的姿態(tài)大相徑庭。三哥怕影響了隊伍集結,推勸他回去,他這才無力地揮了揮粗糙的手。幾天后,哥通過村小賣部打回個電話,說部隊里吃不愁、喝不愁、穿不愁,炒面袋里怎么還塞著錢? 我為我的猜測紅了臉。某個午后,父親和娘下地了,我在糧囤里翻出了小藥瓶。錢到手了,卻再也沒了拿走的欲望。 三哥當兵遠在新疆,省下錢他給父親買了件皮大衣。白毛風刮起了,雪下了半拃厚,父親蜷縮著身子在掃羊圈。娘生氣地說:“放著皮大衣你不穿,凍得像猴一樣,難道要留著當老衣(關中方言,壽衣)用?”父親說:“太重了,穿不慣!蔽以尞惲,說:“百十斤的糧袋您都能掄上肩,咋就穿不動一件衣呢?”父親反問我:“穿上皮毛大氅,能起豬圈羊圈的糞土不?”我無語。 冬日的晚上,我在房間學寫字。門“吱”一聲開了,父親把懷抱的大衣撂給我說:“穿著。腿凍壞了,我沒錢看!甭曇艟缶蟮。望著他略顯佝僂的腰身,我愣是半天沒回過神。 多年以后,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了些。逢年過節(jié),我們從外面返回老家,父親都要夸張地割好多肉。娘勸他,吃不動會放壞的。父親刀在案板上剁得更響了,說:“長毛了也比敲空碗強!蹦锉尺^父親對我和哥說:“你爸瘋了。往常不舍得買個葷星子,你們回來耍粗腰。上次你們走了,他怕肉壞了,吃得自己都生了病!备仪楦赣H是做給我們看的。我左思右想不解其意。有年過年下大雪,父親讓我和哥陪他喝酒暖暖身。喝著喝著,他捶胸頓足罵自己無能,掙點錢舍不得花都藏起來了。他拍著桌子說:“現在日子好過了,別學我。該花的錢,別省著! 父親活著時沒住過院,生命最后一刻,才放下了裝滿糞土的架子車。清理遺物時,我和哥哥在柜角、在糧囤,發(fā)現了一堆裝錢的小瓶子。打開仔細看,都是我和哥哥們平常給的零花錢。妻清點后說:“爸藏的錢太久了,有一小半都作廢了!甭務呷滩蛔《悸淞藴I。 父親藏錢就像個迷魂陣,七扭八拐后我看清了,是因為他心里有深情。 編輯:大雄上一篇:榆林古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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