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發(fā)紅

　　說到“扎勢”，我馬上想到聞雞起舞的校友李的一件事。這天早晨，一位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武行人非要與李切磋一下。李推卻不過，便倏然抬腳，對方叼的紙煙竟不翼而飛。武行人大驚，面色凝重，立馬扎好架勢，說剛才沒準備好，重來！李問，這下準備好了么？答，好了。李又是一抬腳，對方鼻血瞬間冒將出來。前后三分鐘，切磋結(jié)束。
　　扎勢正是“扎好架勢”的縮寫，其本義該與秦人尚武有關(guān)。扎是扎根，打基礎(chǔ)。行話：基礎(chǔ)不牢，地動山搖。其次才是勢。后人不愿在“扎”上多下功夫，一股風(fēng)似的追逐姿勢、架勢和招勢，以期速成，即便花里胡哨，卻常收名利，何樂而不為？再說“勢”大有來頭，讓人鶴立雞群，讓人卓犖不凡，讓人風(fēng)光無限。
　　陜西方言“扎勢”，有褒揚或鼓勵的意思，但大多是帶有貶義傾向的。人們在譏諷或怒罵某人時，會脫口而出：“嫑扎勢咧！”“笨狗扎個狼狗勢！”這表示某人擺架子、耍威風(fēng)，裝腔作勢、故弄玄虛，實質(zhì)底氣不足、外強中干，是缺乏涵養(yǎng)和知識的一種表現(xiàn)；極少數(shù)人特立獨行，扎勢擺譜，此屬天外來客，大家不愛。
　　“勢”行天下，由來已久。遙想周公去世，周成王遂命周公次子姬陳代行父權(quán)治理成周（今洛陽），雖推心勸誡“無依勢作威”，卻也反證出“勢”的巨大魅力；戰(zhàn)國齊人明言“雖有智慧，不如乘勢”，而法家之大成者韓非子著《難勢》，說人為之勢比自然之勢更為重要；唐宋八大家之首韓愈，他在考取進士時寫給邢尚書的自薦信開篇即言：“布衣之士，身居窮約，不借勢于王公大人，則無以成其志�！敝劣谂c韓愈年齡懸殊不大的僧人皎然提出的“偷勢”，則是古人作詩的一種方法，但后來的“藝人們”心領(lǐng)神會，自是發(fā)揚光大，委實將“勢”偷得才巧意精，了無痕跡。
　　于是便有了“勢大”“勢老”“勢不倒”之說，但“扎勢”的結(jié)果呢？
　　秦腔戲《游龜山》那個縱犬行兇的盧世寬，一出場便唱：“我的父官高勢又大，哈哈哈哈哈！”盧世寬及其隨從，包括他的犬，本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一律不經(jīng)打，被英俊少年田玉川三下五除二地全給收拾了。秦腔丑角戲《教學(xué)》臺詞：“我爺見過皇上的面，我婆跟娘娘吃過飯；我爸穿過黃馬褂，我媽穿過綾羅緞；出門不走坐軟轎，回來捶背有丫鬟；吃飯端的是玉石碗，尿盆上鑲的是五彩蘭；逢年過節(jié)把禮送滿，紳五紳六都來舔�！鼻魄疲�此先生“勢老”得到家了。終究混個教學(xué)，竟慌張地逃奔了去，否則便要挨打，或者被扭送見官。
　　“竹林七賢”主角嵇康，不僅勢老，而且勢不倒。一日，鐘會約了一干文友，登門拜訪嵇康�？墒秋�康對來訪者不予理睬，依然專注地于大樹下發(fā)揮他的特別愛好——打鐵�！妒勒f新語》說他“揚槌不輟，傍若無人，移時不交一言”。后來嵇康被司馬昭所殺，其原委除了他站錯了隊之外，與他勢老種下的果密切相關(guān)。鐘會給司馬昭匯報說：“嵇康，臥龍也，不可起�！钡鹊蔑�康涉案，鐘會便跳出來大張撻伐：“康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輕時傲世，不為物用，無益于今，有敗于俗�！�…今不誅康，無以清潔王道�！憋�康咎由自取，但他依然勢不倒，“臨刑東市，神氣不變，索琴彈之，奏《廣陵散》”。曲終人沒，終年四十歲。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