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桂麗
常年多病的83歲母親,這段時間狀態(tài)好點了,沉睡在她床頭柜的那臺12英寸黑白電視,每天她都抹一遍,然后用那個洗得發(fā)白的繡有鴛鴦的電視罩小心蓋好,這件老古董可是母親的榮光。
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我們家在北大荒農(nóng)墾兵團生活。
父親,是1958年十萬轉(zhuǎn)業(yè)官兵大部隊中的一員,他同千千萬萬來自五湖四海的戰(zhàn)友和全國各地奔赴北大荒的支邊青年們,一起用青春和血汗在人煙稀薄的北大荒曠野上建起一個個連隊家園,是名副其實的第一代墾荒人。
我們連隊在建三江勤得利農(nóng)場,是一個偏遠的連隊,離場部有50多公里。那時,全連隊除了兵團家屬,就是來自北京、上海、天津、哈爾濱的知青。
在生活物資匱乏、信息十分閉塞的年代,獲知外面世界信息的渠道,除了靠一臺小收音機,就是靠來自大城市的知青們。在我的生命里,除了父母,知青就是我們汲取知識的導(dǎo)航者,他們?yōu)榈鼐夁|闊閉塞的北大荒帶來的知識和技術(shù),增強了北大荒文化的生命力,讓我們從小就知道在冰川雪原之外還有一個更大更精彩的世界,對北京、上海、天津、哈爾濱這幾個大城市特別向往。
那個冬天特別冷,零下40多度,凍得太陽只有亮度沒有溫度了。只要一出門,寒冷就會劈頭蓋臉向你襲來,令你只想退縮回屋里。
到場部上初中的我們總算盼到放寒假了。那天,風(fēng)雪交加,刮著“大煙炮”雪橫飛亂竄。如此惡劣的天氣,連長擔(dān)心我們的生命安全,上午11:00就派拖拉機到分場部中學(xué)接我們。
興奮的我們,拖著用蛇皮袋打包的行李,急忙爬上落滿雪的車斗。因太冷,以行李為墊相互緊挨著坐。但露天的車斗上,狂風(fēng)暴雪交加,風(fēng)像刀子一樣抽打在臉上,整個臉龐像被針扎似的辣痛,寒氣肆意地穿透硬邦邦的棉衣棉褲直刺身體,令你感覺就像泡在冰碴里似的,手與腳因寒冷都在刺痛中逐漸麻木,漸漸失去感覺,只有心頭還有一口暖氣,知道自己還活著。
被刺骨的風(fēng)雪肆虐兩個多小時后,總算回到連隊。冷得直哆嗦的我,拖著行李包,剛邁進家門,母親破天荒幫我提行李,還微笑著說:“咱家有‘小電影’了,是北京表姐寄來的!”
坐在炕沿上的姊妹們,也隨之嘰嘰喳喳相繼報喜,瞬間,一直被寒冷包裹的我被溫暖融化了。
果然,在最醒目的木柜上,擺著一臺“小電影”(電視機),上面蓋著一個嶄新的繡有戲水鴛鴦的電視罩,大妹興奮地掀起電視罩,哇,是紅色的,真喜慶!
大家非常自豪:“知道嗎,全連隊就咱家里有電視。每天晚上,咱家的炕上、地上、外屋地(廚房)都擠滿人,可熱鬧了!”
北大荒的冬天,日短夜長,每天早上八點半才天亮,下午三點半已天黑了。也許因特別期盼吧,感覺天黑得特別慢。下午三點多我們就吃完晚飯,姊妹幾個利索收拾好碗筷,喂完豬雞鴨,馬上在爐子上燒好一大鐵壺開水,在方形的飯桌上擺放好茶杯和碗,家里四個木長椅和大大小小的板凳都擺好了,然后父親樂呵呵地打開電視找頻道,幾姊妹圍觀,期待著。
“老邱,吃飯沒有,我們又來看‘電影’了!”
“甭客氣,快進屋,上炕坐著暖和,老二、老三快給叔叔阿姨倒茶水!”
夜幕降臨,鄰里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串門了。全家人開始忙活了,熱情地招呼大家就座,倒茶倒水。
哈哈,我突然想起魯迅筆下的大茶館,不到半個小時,家里的炕上、地上、廚房都是人,可熱鬧了。
由于我們所住的連隊距離蘇聯(lián)邊境很近,天線信號不好,電視畫面多數(shù)是蘇聯(lián)的花樣滑冰或電影,都是聽不懂的俄語,可大家還是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屏幕,時而哈哈大笑,時而隨劇情唏噓不已。特別是看到熒幕上穿著袒胸露背比基尼的花樣滑冰男女選手,經(jīng)常擁抱親昵的畫面,大人們有點害羞,可目光舍不得移開,嘖嘖聲不停。
因為人多,不知啥時候母親已躲到外屋廚房的灶臺邊,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往屋里瞅。其實她根本看不到電視,只聽到屋里的一陣一陣的歡笑聲。不過,她看到滿屋子的人,熱熱鬧鬧的,情不自禁偷著樂,這是我們家從來沒有過的,她感到非常自豪。
后來,我們的生活條件越來越好了,各家各戶買彩色電視機是最普遍的事,有時都不愿意看。我們也買了一臺彩電放在母親的房間里,可母親還是有種失落感,經(jīng)常感慨地說:以前一臺小小的黑白電視機,能把咱家擠爆,如今,一個房間放一臺大彩電都不愿看,一個個看手機,真是的。
母親的心思,我們最懂。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