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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向明這次來馬氏莊園,心情和以往不一樣。以前的目的是唯一的,就是來追求馬苗,這次還有喜歡上這兒的一切。這,都是那天晚上的事帶來的。
那晚與金秀他們分手后,萬向明獨自回家。一路上后悔聽金秀的話,去臟兮兮的同學家,跪地對死人磕了三個頭,雖沒別人磕得響。
那位同學也是進步青年,金秀通知萬向明去祭奠時,他先是謊說有事。金秀一眼看穿他不想去,就批評他說這是考驗你對無產(chǎn)階級兄弟有沒有感情的問題,連窮同學都看不起,你咋能成為堅強的革命者,為普天下勞苦大眾的翻身得解放作貢獻?金秀的考驗沒完沒了,他有些煩了,又擔心前功盡棄,只得硬著頭皮去。革命者啊,有時候真不好玩,他好不容易組織一場聲勢浩大的運動,井岳秀的幾聲槍響就弄得偃旗息鼓。甚時候,革命者才能出人頭地,吃香喝辣呀!萬向明邊盤算邊走著,巷道越來越黑黢黢的,幾分鐘里沒見一個行人,他有些害怕起來,噘起嘴吹響口哨,是《掛紅燈》的調(diào)調(diào),朱騰達和小翠最拿手的榆林小曲。想起了小翠,他立馬住嘴,變得更加緊張。查看四周小翠并沒出來,倒是發(fā)現(xiàn)水橋畔水壕那邊有一群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他躡手躡腳靠近一看究竟,媽呀,不得了了,一把高舉的砍刀“咔嚓”落下,聽到悶聲的慘叫,接著“撲通,撲通”的聲音,像過年廚房里的砍肉聲。魂飛魄散的他連滾帶爬,一口氣跑回了家。從頭到腳蒙著被子,渾身無處不冒虛汗。監(jiān)獄里的死囚,工兵營里的槍聲,水橋畔的砍刀……他分不清哪是噩夢,哪是現(xiàn)實。在極度恐懼中熬到天麻麻亮,他就偷偷溜出萬府,在南門口雇輛馬車,一路奔來馬氏莊園。
“萬公子,您咋來了?要知你來,我就不替你捎東西了。”馬伯雄見萬向明與妹妹聊得熱烈,走過去說!笆恰饷魈谩埼医o他家學堂上課的。上次來就上過!比f向明說著,瞅了馬苗一眼。就這一眼,馬伯雄捕捉到有內(nèi)容,看來真要壞事了。馬伯雄問:“‘光明堂’請你上啥課?講得好的話,我們也請你來上!薄拔医o他們講白話文運動,從胡適的《文學改良芻議》講起!薄敖o高小學生講這些,是不是早了些?”“不早,魯迅先生說,白話文應(yīng)該是‘四萬萬中國人嘴里發(fā)出的聲音’。1920年,北洋政府教育部要小學教科書改為白話文已十來年了,開明鄉(xiāng)紳辦的學堂,能把古文和白話文結(jié)合,而在廣大的鄉(xiāng)村,四書五經(jīng)依然占著主導。所以,要讓白話文成為大眾的聲音,就該從娃娃抓起,不然,又要耽誤一代人。”
萬公子的口才真是了得,馬伯雄想著,問:“你住哪兒?要不要我安排?”“住‘光明堂’了,不麻煩你了。”“好,我們有時間再聊,馬苗,我和你有話說!瘪R伯雄微笑著說,等于下了逐客令。萬向明看著馬苗,似乎問你哥啥意思,你們早不拉晚不拉,偏在這時候拉,還不讓我聽。但他不能問,只得悻悻地走開。“哥,甚事還非要支開他,簡直沒點紳士風度!瘪R苗帶著慍怒,說。“父親讓我給你講個故事,關(guān)于咱姑的!瘪R伯雄淡定地說。
帶“光亮堂”走向輝煌的,是馬伯雄的爺爺。那時馬家的土地已經(jīng)橫跨幾省,生意通江達海。但一丑遮百俊,女兒的事,讓老太爺至死還耿耿于懷。
馬家有一個叫姜東的長工,一表人才,人高馬大,頭腦靈活,會來事還有文化,他由最底層做起,在“光亮堂”干了沒幾年,一步一個腳印升到馬氏莊園副管家的位子。地位變了,心思也隨著變化,竟打起主人家小姐的主意!肮饬撂谩崩铮芗夜芾砣P,重點主內(nèi),副管家姜東跑外,做買賣、討賬多了,認識了許多商人,也見識過大世面。他時不時送小姐稀罕的東西,講外面有趣的事情,想方設(shè)法討小姐開心。一來二往地,兩人就有了私情。聽到風言風語的馬老太爺,盤問女兒時,小姐已顯懷。木已成舟,著名鄉(xiāng)紳馬老太爺只得打碎牙往肚里咽,把女兒嫁給了姜東,并將待收賬的一萬多大洋欠單作為嫁妝。姜東也不負老丈人的期望,風風光光把馬家小姐娶走,很快要回了全部欠賬。他用這些錢做資本,利用多年積攢的人際關(guān)系做生意。做著做著,有些生意和“光亮堂”頂牛了。馬老太爺?shù)娜虤馔搪暎尳獤|的膽子越來越肥,錢自然越賺越多。見他有了錢,馬老太爺提出讓他在姜家莊里辦所私塾,造福桑梓。膨脹的他把老丈人的話當作耳旁風不算,還倒行逆施,在米脂城辦了賭場和大煙館。錢來得更多了,家道卻越來越壞。老子是英雄,兒子并不是好漢。姜東剛進花甲之年,酒后跌了一跤,一聲不吭,走了,留下的家業(yè)被兩個兒子分了,大兒子繼承了賭場,很快輸光了全部資產(chǎn),淪落到米脂城擺起了小攤。繼承煙館的小兒子更慘,他和煙鬼們比著抽,妻離子散,心灰意冷,后吸毒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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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文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