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美華

父親是在劉街出生長大，那里的一磚一瓦都浸透著他的童年記憶。青石板路上面，是低矮的土窯洞，每到黃昏時分，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柴火飯的香氣。父親常說，劉街雖小，卻承載著他最珍貴的青春時光。后來經(jīng)人介紹他認(rèn)識了母親，兩顆年輕的心穿越山水相遇，在麥浪翻滾的季節(jié)里相知相愛。成家后，他們懷揣著對新生活的憧憬，來到后村頭的白草溝，一鍬一鎬地挖出了屬于他們自己的土窯洞。那四孔冬暖夏涼的窯洞，見證了他們相濡以沫的歲月，也迎來了我們姊妹七人的呱呱墜地。

時光如白駒過隙，隨著爺爺奶奶相繼離世，接下來大伯和伯母、劉街上這一排十來戶人家，父母這一代人，也先后仙逝。年輕人陪讀、打工多數(shù)進(jìn)了城，只有一兩個青壯年也是因為身體欠佳，腿腳不便留守老家養(yǎng)生。劉街，曾經(jīng)中午端著一碗飯，能串十家門；晚上抽上一支煙，能閃爍一道街；如今，再沒有過去的煙火味。老屋，十家有七家荒蕪，漸漸坍塌，院墻爬滿了野藤。父親回劉街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每次回去，總要挨個站在老屋前久久凝望，眼神里交織著懷念與悵惘。我常常看見他輕輕撫摸著斑駁的門框，仿佛在觸摸往昔的歲月。

在劉街老地方的坡底河槽里，生長著一排滄桑的老柳樹。其中有一棵格外引人注目，它的樹干早已被歲月掏空，心臟般的樹心朽爛不堪，卻依然倔強地挺立著。最令人動容的是，從那腐朽的樹干中頑強地伸出三根枝條，一根壯碩如身體一般靠向大山，兩根略細(xì)且筆直地指向蒼穹，宛如兩只不屈的手臂，在向命運宣戰(zhàn)。每當(dāng)春風(fēng)拂過，這三根枝條就會抽出嫩綠的新芽，在陽光下閃耀著生命的光輝。

八年前，父親被確診為肺癌晚期，醫(yī)生給出的診斷書像一記重錘砸在我們心上。但父親從未向病魔低頭，他總說：“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治療期間，他依然保持著樂觀的心態(tài)，常常坐在院子里曬太陽，給孫輩們講劉街的往事。每當(dāng)疼痛襲來時，他就緊緊閉上眼睛，眉頭緊鎖，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卻始終不肯呻吟一聲。我常常想起那棵老柳樹，覺得父親就像它一樣，雖然身體被病痛侵蝕，但精神卻永遠(yuǎn)挺立。

去年冬天臘月二十二傍晚，父親安詳?shù)亻]上了眼睛。雪花無聲地飄落，為他鋪就了一條通往天堂的路。葬禮那天，劉街到白草溝的村民們都來了，他們講述著父親年輕時的故事，說他是村里最勤快的后生，是開荒種地的能手，每日里虔誠的膜拜大地，硬是把脊背彎成了一張伸不直的弓……我默默擦拭著眼淚，把他的兩只拐杖收藏起來。

如今，陰陽兩隔，我再也見不到敬愛的老父親。每次回村，我都會跑到劉街的公路邊，駐足凝望那棵老柳樹。春風(fēng)里，它的枝條輕輕搖曳，仿佛在向我訴說生命的堅韌。樹下的野花一到春秋就競相開放，蝴蝶在花間翩翩起舞。我常常想，父親一定化作了春風(fēng)，化作了陽光，依然在守護(hù)著我們。而那棵老柳樹，就像一座生命的豐碑，見證著歲月的流逝，也見證著生生不息的希望。

每次回老家上完墳，我都會特意去一趟劉街的河槽邊，站在老柳樹下，看晚霞染紅天際。微風(fēng)拂過，樹葉沙沙作響，仿佛父親在輕聲細(xì)語。我知道，有些東西永遠(yuǎn)不會消逝，就像這棵老柳樹，雖然歷經(jīng)風(fēng)霜，卻依然在春天綻放新綠；就像父親的愛，雖然天人永隔，卻永遠(yuǎn)活在我的心里。

作者簡歷

劉美華，網(wǎng)名寒梅若華。生于土窯洞，長于小山村，生活在陜北黃土高原。出身貧寒，1985年小學(xué)畢業(yè)，就此輟學(xué)。1990年參加“女子文學(xué)院”刊授發(fā)表處女作。一邊打工，一邊逐夢。三十多年筆耕不輟，一如山花、小草般向陽而生，逐光而行，卻不甘心如山花小草般自生自滅。有散文、詩歌、小說散見于《延安文學(xué)》《西飛文藝》和《陜北》等地方刊物以及“三秦文學(xué)”網(wǎng)刊。榆林市市作協(xié)會員，陜西省作協(xié)會員。適逢新大眾文藝昌盛，出版鄉(xiāng)土散文集《溫暖窯洞我的家》，愿用文字照亮自己，溫暖別人。

編輯：夏雨           責(zé)編：一加           終審：張建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