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相華

綠意盎然的山谷里，一大片油菜花如同洶涌澎湃的金色海洋，排山倒海般地將一小塊櫻花圍困其中。櫻花左突右圍，試圖沖破重重包圍，然無論它們?nèi)绾闻�力都難以如愿。這種花與花相互交織的奇妙景象，恰似大自然用靈巧的手指撥弄山野多彩的琴弦，奏響了春之盛大而華美的樂章，讓人陶然其中，忘卻歸路。

“谷雨”前夕，好友邀我周末去高臺武溝看紫荊花。友人所言的紫荊花，是兩年前的春天，我們在武溝山林里發(fā)現(xiàn)的一種木本植物，它生于山野，渾身散發(fā)著神秘與野性的魅力。花色為濃郁而深邃的紫紅色，像是從古老的畫卷中流淌出來的色彩；花蕊纖細而頎長，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藝術(shù)品……故地賞花，是難以抗拒的誘惑，我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晨起，見天空一片陰沉，沙塵如同細密的紗幕在空中飄舞，山野被灰蒙蒙的色調(diào)所籠罩，沒了往日的明朗與活泛。然這略顯壓抑的天氣似乎并未影響友人的興致：她一大早就開始呼朋引伴，精心張羅出行事宜。其熱情感染了我們每一個人，大伙滿懷期待，駕駛著車輛便從南鄭城區(qū)出發(fā)了。

我們沿漢黎路前行，從高臺中學(xué)旁駛?cè)胍粭l充滿田園氣息的鄉(xiāng)村道路，穿越尖山溝，不多時就進入了武溝地界。沿途，樹木繁茂蔥郁，花兒競相開放。車窗外的風(fēng)景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流動畫卷，充滿了詩意。此時的油菜已步入結(jié)莢孕籽的階段，枝莖上只剩下星星點點的花朵，宛若一位畫家在為春天繪制最后一抹盆景。路邊那些知名和不知名的小花，像是聽到了春天的召喚，次第綻放嬌艷的色彩，演繹著“草木知春不久歸，百般紅紫斗芳菲”的絕妙景象。暮春的風(fēng)，送來卉木的芳香，沁人肺腑。

到達武溝后，映入眼簾的是一排錯落有致的民居。這些白墻黛瓦的房屋氤氳著質(zhì)樸的氣息，在紅花綠葉的映襯下，儼然是一幅天然的鄉(xiāng)村水墨畫。走進村子，村人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笑容暖陽般燦爛。在村頭的水池邊，一位鶴發(fā)童顏的老者正彎腰挑水，他的動作沉穩(wěn)而有力。一群身著胎衣的小蝌蚪在水中若隱若現(xiàn)，它們像是池水明凈而靈動的眸子，為這一方小小的水域增添了無限的生機與活力。老人告訴我們，這里的人們世世代代都遵循著古老而傳統(tǒng)的生活方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過得閑散、自在。

駐足四望，見周圍的山脈將這兒夾峙成了一個形似筲箕的谷地，一條溝硬生生的將谷地劈成兩半，村民們星羅棋布地居于山麓的褶皺里。狹長的溝谷里，種滿了油菜、小麥等作物。這個時節(jié)，平川地區(qū)的油菜花大多已凋謝，這里卻依舊是一派金燦——顯然，山高氣溫低的緣故，這里花開草長的節(jié)拍要緩慢許多。麥苗已長得郁郁蔥蔥，猶如一片翡翠色的海洋，微風(fēng)輕拂，綠浪翻滾，彌漫著春的活力與動感。

沿著山間小徑向山中進發(fā)，濃郁的花香似無形的絲線，牽引我們步入春之深處。突然，前面?zhèn)鱽砹擞讶说捏@疑聲：“咦，紫荊花呢？山上怎么不見它的蹤跡呢？”聞此，大家紛紛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搜尋，只見灰蒙蒙的山間的確沒有紫荊花迷人的倩影。追溯緣由，當?shù)氐囊晃焕咸�太對我們說：“今年開春后遭遇了低溫冷凍天氣，山上的紫荊花大都未開，有的即便開了，可沒幾天就夭折了�！甭犃死先说脑挘�大家的心情瞬間變得沉重起來。見我們情緒低落，老人便安慰道：“你們明年再來，這花肯定會開的�！彼�的話如同煦暖的春風(fēng)，吹走了我們心中的大片陰霾，也給了我們一絲新的希望。

記得前年我們來此時，滿山遍野的紫荊花正開得蓬蓬勃勃，它們像是一群英姿颯爽的女兵，以磅礴豪邁的氣勢，將整個山谷都染成了絳紫色，就連天空一角也涂上了它們的色彩。它的花瓣像是用細膩的絲綢裁剪而成，每一片都有著獨特的紋理，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迷人的光澤，就像被賦予了生命的寶石�；ㄈ锶缤�精靈的觸角，在微風(fēng)中輕輕顫動，它們相互簇擁，緊挨一起，好似在訴說春天的秘密。那天的我們，感到每一樹花都像是一團燃燒的紫色火焰——那驚心動魄之美，讓我和我的伙伴們都被震撼與驚艷到了，有人不由得發(fā)出了這樣的驚嘆：“哇塞，真是云蒸霞蔚��！”大伙在那片絢爛的花海前愉快相約：兩年后在此重逢，一同欣賞紫荊花開的盛景。然誰能料到，而今紫荊花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片寂靜的山谷，給人一種“年年人相似，歲歲花不同”的落差感，覺得這兒既熟悉又陌生。

未能見到心心念念的紫荊花，不免讓人心生遺憾。然而，當我們來到山腰時，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了油菜花和櫻花在山間呢喃的場景。它們分享著彼此的美麗，互相傾訴著對春的眷戀。正所謂“百花齊放春滿園”，花們的相互接納與包容，才編織出了這萬紫千紅的春之畫卷。這絕佳景致如同一陣輕柔的風(fēng)，吹散了我們心頭殘留的陰云。我想：也許是老天垂憐，擔心大伙失望過度，所以特意安排了其他花兒與我們相見。看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話不假，生活中總是充滿了這樣那樣的變數(shù)與驚喜。

在山谷中，我們明顯感到空氣清爽了許多，能見度也變高了。大伙知道，這是山巒和樹木在默默地為我們擔待：它們用自己的身軀不僅阻隔了城市的喧囂與紛擾，也阻擋了沙塵的侵襲之路——感激之余，油然而生敬意。仰望蒼穹，不禁感慨：沙塵暴的威力實在太大了，就連這偏安一隅、生態(tài)宜居的小山村也未能幸免。真想擁有一個巨型吹風(fēng)機，驅(qū)散世間的陰霾，還天空以澄澈明朗。

山道兩旁，樹木像是一群熱情好客的主人，站立著迎候我們。野草肆意瘋長，仿佛在進行一場生機勃勃的競賽。梨樹與李樹上的花兒已悄然謝幕，樹上掛滿了青澀的果實，那些果實像一個個追夢少年，正朝著碩果累累的成熟模樣奮斗。桃花呢，曾經(jīng)的艷麗已漸漸褪去，宛如一位遲暮佳人，嬌顏雖失，但風(fēng)韻猶存。蘋果花開得正旺，它像是一位獨具匠心的藝術(shù)家，巧妙地綜合了梨花的潔白、李花的淡雅和桃花的嬌媚，將自己精心打扮成一位略施粉黛的青春美少女。椿樹上長出的嫩綠香芽活像一個個頑皮的小精靈，它們似乎與腳下柔嫩的苕芽達成了某種默契：過幾天一起去城里走親戚。

山道邊的一塊綠地里，蒲公英如同一位嬌羞的女子，將自己金黃的臉龐悄悄埋進了綠茵茵的草叢里，形成了青衣黃面相輝映的畫面。不遠處，一頭黃牛和一只白羊正悠閑地啃食著青草，它們的動作不緊不慢，充滿了悠然自得的意味。不時有翠綠的汁液從它們的嘴角溢出，散發(fā)著泥土的清香，和春日特有的甘甜，仿佛是大自然饋贈的至純美味。

溝對面的山地里，薺菜已綻放出米白色的花朵，這意味著它們已走向暮年。我步入花間拍照時想到，它們將自己的青春無私地奉獻給了隆冬，也留給了初春，如今滿頭的白花就像是歲月的痕跡，酷似在山間勞作了一生的老農(nóng)人。看著它們，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漣漪，一種對生命流逝的感慨久久揮之不去。

從山腰攀向山巔，腳步像靈動的音符，輕輕叩擊著綠影流淌的大地。飽含花草氣息的田野，充滿了清新甜潤的味道，讓人渾身都感到輕松而舒展。轉(zhuǎn)過一個山彎，邂逅一片茂盛的珙桐樹，見濃密的綠葉難掩白色的小花，山風(fēng)乍起，花隨風(fēng)動，就像綠衣女子手握白手絹在翩翩起舞。山崖下，泡桐紫色的花朵也在風(fēng)中搖曳，如同一位優(yōu)雅的舞者在盡情展示自己的風(fēng)采。一群小鳥在林間歡快地叫個不停，它們的歌聲為山林增添了靈動的旋律，描繪著“鳥鳴山更幽”的意境。

有老人和婦女在地里悄無聲息地打理著農(nóng)活，他們的身影與這片土地融為一體，仿佛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我們走近一位老人，好奇地問山頂有什么？老人抬起頭對我們說：“山頂有三口水池，是村民們灌溉用的蓄水池。”“山頂有水池，那這溝里為啥沒水呢？”我問道。老人回答說：“去年冬天以來天干得厲害，池里早沒水了，更別說溝里了。下點雨池里、溝里才有水�！薄芭叮�原來是這樣�！蔽蚁胂笥晏鞎r，一條小溪哼著歡快的曲子，奔流而下，把歡樂帶給千家萬戶的情景——真心祈盼這兒山長青水長流，花無恙人無憂。

歸途中，路邊的紫藤在風(fēng)中揮舞著紫色的小手，那模樣好似在歡送我們。友人見了感嘆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多好�。】扇祟悈s把地球搞得千瘡百孔。冷凍、干旱及沙塵暴等極端天氣，都是人類作繭自縛的結(jié)果。”我們聽后，紛紛點頭。是啊，這些年，我們雖在極力修復(fù)地球遭受的創(chuàng)傷，然而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是一個漫長而艱巨的過程，需要持之以恒，久久為功才是。

武溝之行，我們看到了生命的輪回和更替，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美好與脆弱。愿所有的煩惱都會被深春的唯美和溫情治愈；祈歲月善待你我——不求所有的日子都泛光，但求所有的光陰都無霾。

本組攝影：阿呆

作者簡介：戴相華，陜西省作協(xié)會員，漢中市南鄭區(qū)作協(xié)黨支部書記、副主席。作品散見于《解放軍報》《延河》“文學(xué)陜軍”《南北作家》《陜西日報》《文化藝術(shù)報》《袞雪》和“讀書村”等報刊、網(wǎng)絡(luò)，多篇被《人民日報》“人民號”“新華網(wǎng)”和“學(xué)習(xí)強國”轉(zhuǎn)載，散文集《且行且悟》入選漢中市委宣傳部市級重點文藝創(chuàng)作資助項目。

編輯：西亮           責(zé)編：林夕           終審：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