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林燕
一夜春風醞釀,翌日李花爆開。白衣勝雪,滿枝逸散。
從李下經(jīng)過,我感受到了它樸素的風貌,覺得這種薔薇科李屬落葉小喬木的小清新,有種民國少女的嫻雅氣質(zhì)。白花,綠葉,比那杏花多了一份寧靜,比那梨花多了一份簡約。它的閑淡與柔和,使得周圍的空氣里飄散著某種純凈幽遠的氣息。
這是李的風華。
李樹之下的芬芳小道上,泥土松動,蚯蚓已醒,它于三月開啟了規(guī)模盛大的掘土工程。我蹲在樹下仔細去看,在潮濕的地方,堆積起了許多狀如云紋的小泥花,一片,一片,又一片。隨手一抓,剛吐出來的泥團黏糊糊的,已經(jīng)干透了的,土質(zhì)非常疏松。
不知為什么,每一次觀察這種多孔的團狀粒結(jié)構(gòu)蚯蚓泥,我都會生發(fā)新的思緒:蚯蚓這種幾無角質(zhì)層、沒有骨骼、沒有眼睛的無脊椎動物,它的偉大之處在于僅靠著肌肉的收縮便能在泥土中穿梭、撮食,吐泥的過程實在是它在自然界生存的一大智慧。
蚯蚓,既是我兒時最早的自然啟蒙教育之一,也是多年后我重返大自然所培養(yǎng)的自然精神之一。我由此對它產(chǎn)生的熱愛,由外相也照見了心相。
與其邂逅,更像是與故人的一種重逢。
當春的草木徐徐展開動人的花蕊和葉片時,灞河灘的灰頭麥雞也在早晨的第一時間發(fā)出連續(xù)不斷的三音節(jié)報春聲。它們身披淡雅的茶褐色羽衣,頭頂一抹淺淺的灰色,宛如洗過的鉛云。紅目,黃嘴,纖足,動作輕盈,鳴音粗糲。振翅起飛時,黑色的翼尖和白色的飛羽構(gòu)成的視覺沖擊力,讓人忽而領(lǐng)悟到打破某種沉寂氛圍后頻頻引目帶來的遼遠之美。
它們循著時令如期而歸。
我有時真懷疑自己的眼睛,當大嗓門的灰頭麥雞處于河野的亂石中,擁有自然界保護色的它們,看起來又是那么地平淡無奇。我很難將它們瞬間飛躍時那兩翼黑白閃現(xiàn)帶來的驚艷與低頭踱步的灰色影像聯(lián)系到一起。作為最早的報春鳥,灰頭麥雞非常機警,一旦發(fā)覺有人靠近,就會立刻向同伴發(fā)出急促的警報音。一時間,附近驚起的灰頭麥雞們紛紛做出連鎖反應,群鳥結(jié)對而起,迅疾飛向遠處。
恢復寂靜后的河面上,小䴙䴘的身影像一個個漂移的浮標,為了生計,它們不知疲倦地潛游灞水,成為這里的留守者之一。䴙䴘的鳴音清脆而重復,似攜帶著薄薄的水氣,它們的歌聲唱出了精神上的寧靜,與我建立起一種感同身受的關(guān)系。
蒼鷺永遠是這片水域中最英氣逼人的涉水鳥。長喙、長頸、長足,加上它那駝著背正在耐心等待獵物出現(xiàn)時的迷人身姿,足以顯示出它的孤傲與清絕。當它緩緩涉過那清淺的水灘,它的沉默和優(yōu)雅,讓人不免心生敬畏之情。當它展翅騰飛時,那藍灰色的雙翼仿若垂天之云,在空中蹁躚而舞,使得我感覺它始終像一個曠古的謎題,一直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在上游的淺水區(qū),綠頭鴨們快樂游弋。早在去年的冬天,雄性綠頭鴨就已經(jīng)為繁殖期換上了華麗的繁殖羽。朝光之下,它們頭頸靚麗的藍綠色,與雌鴨的暗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當春的信使陸續(xù)向大地發(fā)出溫暖訊息的時候,灞河兩岸的農(nóng)耕區(qū)又進入了播種希望的田園忙碌中。
這個早晨,我途經(jīng)城鄉(xiāng)接合部的一小片土地時,看見毛薇的父母正在菜地里躬身勞作。他們已于頭天傍晚時分栽下數(shù)行蔥秧,壅土做埂,壅肥澆水,一點也不馬虎。
現(xiàn)在,老兩口正在翻新一塊荒蕪地,他們打算在上面種些早玉米。這家人本是草坪山里的原住民,近些年隨小女搬來縣城生活。毛薇在城鄉(xiāng)接合部買了新房,又在他們居住的高樓東邊開了家小小理發(fā)店。在大山里耕作了大半輩子的農(nóng)人,還是習慣于自己種地種菜。這里的大片土地被政府征用于建造學校、運動場和商城,僅有的一點地畝是靠近高速路下一片楊樹林外的地方。村人們見縫插針,在那里種了各種蔬菜,毛薇的父母也租了一塊地。
他們家住在樓房的一層,擁有一個小院子,里面擺放了十幾個泡沫箱,分別種著香蔥、芫荽、蒜苗、菠菜、生菜和韭菜。山里人愛些花花草草的,他們在小院里植了迎春、百合、野鳶尾、結(jié)香花和忍冬,都是從老家的山坡上挖來的。那忍冬的藤條已經(jīng)攀著鐵圍欄,一寸一寸地往上長,灰枝綠葉,在上面做著種種騰挪的姿態(tài)。倘若用“生機”或“迷人”這樣的詞語來形容它的美,是遠遠不夠的。春天的召喚從遠處而來,泥土讓它長了手腳,恣意地萌生、攀爬。它要越過三月,到達四月,繼而再挺進五月,成為夏季的第一花。初開為白,后轉(zhuǎn)黃色,一蒂二花,朝夕而伴。
毛薇說:“五六月是最佳的采花季。須得選一個晴日的早上,露水剛剛隱去時摘取忍冬的花蕾,這樣的話,晾曬干后花的顏色是最好的!
她又說:“盛夏用忍冬花瓣泡茶喝,可以清熱潤喉。到時候,送你一些!”
我有一點點的小期待。
編輯:一加(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