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平凹

安頓好，四個人又坐在火塘邊。半天沒了話。木匠說：我給你們燒土豆吃。起身去了院角柴棚里取土豆。延小盆便掏出個東西要給女人。女人說：這啥呀？延小盆說：海巴膏。女人說：這我不要。延小盆說：你拿上。陳毛子轉(zhuǎn)過了臉，看著院子，木匠拿了土豆往門里來，陳毛子哼了一下，回過頭，女人到底沒有要海巴膏，延小盆只好把海巴膏裝回兜，從女人身邊閃開，裝著被煙嗆了，連聲咳嗽。

火塘里烤上了十幾個土豆，延小盆忽然想起事，要陳毛子給他老婆也打個電話。陳毛子說：嫂子對我有偏見，我給她說啥？延小盆說：你就問我在不在，以證明咱們不在一搭。陳毛子說：瞧你這辛苦！延小盆說：唉，編一個謊，得用三個四個謊圓么。陳小毛悄悄說：你又騷情失敗了。延小盆更是悄聲：古人講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兩人吃吃地笑。

陳毛子撥手機，為了不讓延小盆老婆聽見這邊說話聲，是去了院門外。不一會兒，咚的巨響，女人說：爆炸啦！延小盆覺得不對，藥丸投放地離房子遠，爆炸聲怎么這樣脆？但他還是跑出來，院門幾十步遠，沒有見到狐子，雪地里倒著的是陳毛子。陳毛子踩上一顆藥丸，把腳炸傷了。延小盆一邊扶陳毛子，一邊苦笑，對著也跑出來的木匠和女人說：嘿嘿，這狗日的，把藥丸叼到這院門口！

二十五

沿麥溪走二十里到北順關(guān)，兩邊崖腳多洞穴縫罅，山洪暴發(fā)時，水流激蕩，聲如叩甕，而進入枯水期了，里邊有大鯢，能看到游來游去的，卻就是無法逮住。

左岸是一塊稻田，稻苗齊腰高了，懷著風，在連續(xù)不斷地出現(xiàn)著笸籃大的旋渦。有一株稗子一直藏于其中。稗苗一拃高的時候和稻苗沒有區(qū)別，它生長得太茁壯了，當比稻苗高出一頭，枝葉硬朗，顏色黝青，葉沿上滿生出小齒，才發(fā)覺自己是異類。稗子感受到了周圍的緊張氣氛，更害怕農(nóng)人有一日來將它拔除，就在大鯢像嬰兒哭啼一樣的叫聲里，膽戰(zhàn)心驚。

這塊稻田的主人是崖底村的柳麻子。他生下來就一臉麻子，被人作踐：前世和豬爭過糠，今生臉不光。他好久沒來稻田經(jīng)管了，因為媳婦過了預產(chǎn)期兩個月后分娩，大量出血，接生婆問他是保大人還是孩子，他說沒了孩子以后還能生，沒了大人那就再也娶不到媳婦。接生婆就抓住先冒出來的孩子小腳往出拽，沒想竟囫圇圇拽出來，說：咦，這是生牛犢哩。牛犢子生下來塊頭大，這孩子也大，稱了九斤七兩，便起名柳十斤。

柳十斤一歲時開始跑，能吃能喝，胖到五十斤。七歲上已一米五，胳膊垂下來過膝，穿著和柳麻子一樣的鞋，人沒到腳先到。村里人說他是柳麻子的兒子嗎，不是電線桿托生的？這是長扯了，要傻呀。柳麻子覺得丟人，說：娃呀，娃呀，再不敢長啦，再長就沒用啊，一輩要苦的。但柳十斤還在長，長到兩米三，家里的門拆了加高門框，炕也重新再盤，他的衣服永遠顯得短，鞋小腳大，腳指頭全部長彎。

村里會計的表姑在縣城，這年春上，表姑帶著女兒、女婿來探親，女婿得知河里有大鯢就去逮，而洞穴縫罅里水深，手伸進去似乎能摸到了，又終逮不住。正好柳十斤路過，會計喊：十斤十斤，你胳膊長。柳十斤過來逮，也是沒逮住。那女婿卻看中了柳十斤的個頭，說他可以給柳十斤在縣城找個工作，問愿意不？柳十斤當然愿意。柳十斤后來就去了一個演出團。演出團里有唱歌的跳舞的，也有耍猴玩蛇的，班主要柳十斤和一個一米二的侏儒搭對，在節(jié)目之間出來串場。柳十斤覺得受辱。班主說：你長得像樹，樹只喝水而你要吃飯，你能干了啥？柳十斤出來了不愿意再回村，還是留下來。第二年，演出到山外的城里，臺下有人看到了柳十斤，當天夜里，柳十斤失蹤了。

失蹤的柳十斤杳無音信，村人便認定他是死了，柳麻子哭了一場，說：罷了，稻田里總有稗子的。

這一年，會計用炸藥炸了崖腳下的洞穴縫罅，逮出了大鯢，大鯢在縣城能賣到大價錢，就開始人工飼養(yǎng)。隨后村里好多人都加入進來，會計成立了大鯢飼養(yǎng)有限公司。柳麻子以左岸那塊稻田入股，改為鯢塘。

又過了五年，會計和柳麻子給縣城里送大鯢，晚上住宿在賓館，賓館里的電視在轉(zhuǎn)播全國籃球比賽，畫面里出現(xiàn)了一個特大個子的運動員。會計說：長得這高？說完了，覺得話說得不妥，又改口：麻子，打籃球哩，你不來看？柳麻子說：一群人搶一個球么，有啥看的。會計卻突然叫起來：這九號，這九號，咋像是十斤？柳麻子這才看了，果然就是柳十斤。柳十斤還活著，竟然成了運動員，柳麻子拍打著電視機喊兒子，把電視機拍打得從桌子上掉下來。

消息很快傳到崖底村，村里人明白了要改變命運，如果沒有資金，沒有技術(shù)，沒有膽量，那一定得有特殊。但很多年過去了，再沒一個長過一米八個兒的，也沒一個不到一米個兒的人，即使有力氣，沒有人一拳能打死牛的，即使能吃，沒有誰一頓吃了一銅鑼底小米熬成的粥。除了村長、會計和大鯢飼養(yǎng)有限公司的幾個人，別的都是平常人。這些平常人有著三畝地、一頭牛，守著老婆孩子，圍著火塘烤樹根疙瘩火，吃著土豆和煮著土豆的苞谷糝糊湯。餓不死，凍不死，但活得不旺，活得不體面。曾幾何時，有人去縣城偷自行車賣著變錢，更多人學樣，崖底村一度成了北順關(guān)甚至麥溪上下的舊自行車交易點。當然這不會長久，遭到縣公安局查封，并銬走了幾名首犯，而縣城的墻壁上有了宣傳標語：防火防騙防崖底賊。

（未完待續(xù)）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