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岳穎凡

那是一個余暉脈脈的黃昏，我騎著自行車放學回家，我記得走之前您說過，如果門鎖著，就讓我來您說的那個地方找您。

我將自行車停放在路邊，四處張望，果然在一望無垠的收割過的麥田里看到了一個身影：佝僂著腰，在夕陽的余暉下，一起一伏，很是和諧。我大聲地叫著：“外婆……外婆……”您轉過身來朝我喊：“我在這兒呢，別進來，里面麥茬戳腳，我也就完了，馬上出來�！蔽也挪活櫮�的話語，就往進走。您一邊拾麥，我一邊和您說話，也幫您一起拾麥。我們一老一少，你一言我一語。我記得我最喜歡聽您講故事，您總是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引得我哈哈大笑，其中講得最多的是關于狼的故事。有一個我印象尤為深刻：“有一個小孩子，一個人在家，家里人都去地里干活去了，結果來了一只狼，那小孩靈機一動，把炕門打開，頭塞了進去，想著這下就看不見狼了。結果沒想到，狼把小孩的屁股吃了�！蔽以隗@訝于小孩聰明的同時，又同情于他的遭遇。這樣的場景很多。在這片麥地里，我不知您給我講過多少個故事，我喜歡這樣的故事，喜歡和您在一起的那些祥和、淡然的時光，它總是讓我懷念。

突然想起小時候您對我的疼愛，您最喜歡編兒歌：“珍珍來了，韭菜綠了；珍珍來了，韭菜黃了�！薄俺冻冻朵忎�，扯到她舅舅門上去，黑狗咬，白狗擋。舅舅說，給我娃擋狗去。妗子說，汪哨汪哨叫咬去�！边�有很多，我已經記不清了，您總是那么地有趣，讓我的童年生活充滿樂趣。每次只要母親一提起去外婆家送些好吃的，我就爭著搶著要去。因為只要去了，您每次都會給我瓜子和糖果，并告訴我，這又是誰家過事給的，您專門多要了幾個，還是奶糖，珍珍愛吃，就給我了。剛開始，我還總是喜出望外，開心不已，慢慢地我長大了，您也變老了，給的糖果要么是化了，要么在衣兜里裝得臟兮兮的，我也就慢慢地不感興趣了，甚至有時還會嫌棄，嫌棄您家的筷子不干凈，碗不干凈，到后來，就只是去看一下您，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吃。可是現在，再也沒有人心心念念盼我回來看她了，再也沒有人給我吃糖了。

您家有棵大桃樹，每年一結桃子，您總會讓我過去摘一些，或者摘好等著我來拿。無論有什么好吃的，您總是能想到我。街坊鄰居都說，您尤其愛我姐弟倆。您說，我母親最小，您愛我母親，也就愛她的兩個孩子。那時的您，頭發(fā)烏黑。不知從什么時候起，一頭烏發(fā)早已斑白，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直到三年前您去世的前幾天，我見到您的樣子，一臉的憔悴與疲憊，雙眼塌陷，臉色鐵青，精神迷離，只是聽旁邊人說我來了，便有氣無力地嘀咕：“珍珍來了……娃乖哩……”那一刻，我不知道說什么好，無限悲傷涌上心頭，曾經的回憶就像放電影，在頭腦中快速閃過。我知道，您要走了，人世間的劫，您渡完了。

我還記得，我結婚那天，您在門口等我，婚車在您家門口停了些許時間，我們說過話，您卻因為行動不便沒有送我，我們就那樣說了說話，然后揮手告別。您終是見到我出嫁了，卻一直遺憾，沒有親眼見到我的兒子。人生終沒有圓滿的。

您走的那一天，我早已想好了題目，要為您寫一篇，只可惜事與愿違。今日您三周年將近，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仿佛間，我又看見了那個衣衫襤褸、佝僂著腰的拾麥的人，在余暉的照映下，是那樣的和諧……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