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鵬程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愚弄國柄，及安祿山引兵向闕，以討楊氏為詞。潼關(guān)不守，翠華南幸，出咸陽，道次馬嵬亭，六軍徘徊，持戟不進，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晁錯以謝天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上問之，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怨，上知不免，而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倉皇展轉(zhuǎn)，竟就死于尺組之下。（《文苑英華》所載）

天寶末，兄國忠盜丞相位，竊弄國柄，羯胡亂燕，二京連陷，翠華南幸，駕出都西門百余里，六師徘徊，擁戟不行，從官郎吏伏上馬前，請誅錯以謝之；國忠奉氂纓盤水，死于道周。左右之意未快，當時敢言者請以貴妃塞天下之怒，上慘容，但心不忍見其死，反袂掩面，使牽之而去。拜于上前，回眸血下，墜金鈿翠羽于地，上自收之。嗚呼，蕙心紈質(zhì)，天王之愛，不得已而死于尺組之下，叔向母云“甚美必甚惡”，李延年歌曰“傾國復傾城”，此之謂也。（《麗情集》及《大曲》所載）

同書第十四篇“元明傳來之講史（上）”，魯迅梳理了演義講史中的楊貴妃故事：

《隋唐演義》計一百回，以隋主伐陳開篇，次為周禪于隋，隋亡于唐，武后稱尊，明皇幸蜀，楊妃縊于馬嵬，既復兩京，明皇退居西內(nèi)，令道士求楊妃魂，得見張果，因知明皇楊妃為隋煬帝朱貴兒后身，而全書隨畢。凡隋唐間英雄，如秦瓊、竇建德、單雄信、王伯當、花木蘭等事跡，皆于前七十回中穿插出之。其明皇楊妃再世姻緣故事，序言得之袁于令所藏《逸史》，喜其新異，因以入書。此他事狀，則多本正史紀傳，且益以唐宋雜說，如隋事則《大業(yè)拾遺記》《海山記》《迷樓記》《開河記》，唐事則《隋唐嘉話》《明皇雜錄》《常侍言旨》《開天傳信記》《次柳氏舊聞》《長恨歌傳》《開元天寶遺事》及《梅妃傳》《太真外傳》等，敘述多有來歷，殆不亞于《三國志演義》。惟其文筆，乃純?nèi)缑骷緯r風，浮艷在膚，沉著不足，羅氏軌范，殆已蕩然，且好嘲戲，而精神反蕭索矣。今舉一例：

……一日玄宗于昭慶宮閑坐，祿山侍坐于側(cè)，見他腹垂過膝，因指著戲說道，“此兒腹大如抱甕，不知其中藏的何所有？”祿山拱手對道，“此中并無他物，惟有赤心耳；臣愿盡此赤心，以事陛下�！毙�宗聞祿山所言，心中甚喜。那（哪）知道：

人藏其心，不可測識。自謂赤心，心黑如墨！

玄宗之待安祿山，真如腹心；安祿山之對玄宗，卻純是賊心狼心狗心，乃真是負心喪心。有心之人，方切齒痛心，恨不得即剖其心，食其心；虧他還哄人說是赤心。可笑玄宗還不覺其狼子野心，卻要信他是真心，好不癡心。閑話少說。且說當日玄宗與安祿山閑坐了半晌，回顧左右，問妃子何在，此時正當春深時候，天氣向暖，貴妃方在后宮坐蘭湯洗浴。宮人回報玄宗說道：“妃子洗浴方完。”玄宗微笑說道：“美人新浴，正如出水芙蓉�！绷顚m人即宣妃子來，不必更洗梳妝。少頃，楊妃來到。你道他新浴之后，怎生模樣？有一曲《黃鶯兒》說得好：

皎皎如玉，光嫩如瑩，體愈香，云鬢慵整偏嬌樣。羅裙厭長，輕衫取涼，臨風小立神駘宕。細端詳：芙蓉出水，不及美人妝。（第八十三回）

然而1924年7月在暑期學校的演講中講到唐代傳奇時，魯迅卻只對楊貴妃的故事泛泛地提了幾句：

此外還有一個名人叫陳鴻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經(jīng)過安史之亂以后，楊貴妃死了，美人已入黃土，憑吊古事，不勝傷情，于是白居易作了《長恨歌》；而他便作了《長恨歌傳》。此傳影響到后來，有清人洪昇所作的《長生殿傳奇》，是根據(jù)它的。

魯迅沒有展開來論述。他對文學史上關(guān)于楊貴妃的文學作品非常熟悉，長安行的目的又是為了《楊貴妃》的寫作，按道理，他講得應該多一些，最起碼不會這么少。由此不難看出，這時候魯迅對于寫作《楊貴妃》，興趣已不是很大了。

第三章

“惟漢人石刻，氣魄深沉雄大”:

魯迅對漢唐氣魄的欣賞

魯迅的長安行，與他對漢唐氣魄的欣賞也密不可分。

他一生中曾多次贊賞漢唐盛世的開放自信與藝術(shù)上的大氣閎放，長安行為他提供了實地考察的機會。

許壽裳說：“魯迅的愛好藝術(shù)，自幼已然，愛看戲，愛描畫，中年則研究漢代畫像，晚年則提倡版畫，工作的范圍很廣……（他）搜集并研究漢魏六朝石刻，不但注意其文字，而且研究其畫像和圖案，是舊時代的考據(jù)家賞鑒家所未曾著手的。他曾經(jīng)告訴我：漢畫像的圖案，美妙無倫，為日本藝術(shù)家所采取。即使是一鱗一爪，已被西洋名家交口贊許，說日本的圖案如何了不得，了不得，而不知其淵源固出于我國的漢畫呢�！�

1912年5月，魯迅隨教育部遷至北京，收集碑刻拓片時開始接觸漢代畫像。

1913年9月11日，他收集了第一批漢代畫像。當天日記記：“胡孟樂貽山東畫像石刻拓本十枚�！辈⒏阶ⅲ骸耙陨鲜�石在山東圖書館，尚有十七石在學宮。前十石胡孟樂自山東來，以拓本見予。”1915年之后，他的興趣由搜集金石拓本轉(zhuǎn)移到漢畫像拓本上來。此年日記中所記甚多，如：

4月11日，“買馬曹（槽）拓片一枚”。

25日，“買《射陽石門畫像》等五紙”。

5月1日，“買《黽（澠）池五瑞圖》連《西狹頌》二枚，二元；雜漢畫象（像）四枚，一元；武梁祠畫象（像）并題記五十一枚”。

9日，“買漢石刻小品三枚，畫象（像）一枚，造象（像）三枚”。

16日，“買《文叔陽食堂畫象（像）》一枚、武氏祠新出土畫（像）象一枚，又不知名畫象（像）一枚”。

23日，“買濟寧州畫象（像）一枚”。

30日，“買……。又《李夫人靈第畫鹿》一枚”。

10月30日，“買《郭氏石室畫象（像）》十枚，……又沂州畫象（像）共十四枚，銀三元。又《食齋祀園畫象（像）》《孔子見老子畫象（像）》各一枚……又《紙坊集畫象（像）》、不知名畫象（像）各一枚”。

（未完待續(xù)）

編輯：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