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范墩子

山居踏雪，是一趣事。尤在清晨，天微亮，醒來無事，出門散步時(shí)，誰想雪竟落了半米深，擋了院門，費(fèi)盡氣力推開門，往外一看，山脊裹銀，茫茫然不知身在何處，雪還在風(fēng)中卷，打在臉上，生疼。你凍得直跺腳，腳下的雪就往四周濺，往前跑，腳下就咯吱咯吱響；你躺在雪地滾，用舌頭舔，涼甜得讓你不住噴白霧，碰到鐵杉，雪往你脖子灌，你抖，卻滑了一跤，摔進(jìn)坑里，雪直接將你掩埋。你躺在雪堆里笑，笑夠了，就朝山喊，喊累了，就又在雪地里跑，觀察自己的腳印，你像兔子那般跳，直跳得天大亮，回頭看，剛留在雪地的痕跡已被新雪覆蓋了，就拿起掃帚掃，一邊掃，一邊還在憶昨晚的睡夢。你想得出神，怎知孩童們早已站在你身后，見你頭頂浮白，身上裹雪，以為是活雪人在動，就紛紛抓起雪團(tuán)朝你擲，你猛然一個(gè)激靈，轉(zhuǎn)身高聲一呵，孩童們四散而去，卻并未跑遠(yuǎn)，你接著掃，雪愈落愈大，宛若漫天楊花狂舞，在你沉吟之際，孩童們復(fù)又追來朝你擲，你也不惱，放任他們玩耍，心里好生自在。
　　雪天讀書，是一樂事。午后睡醒，屋外飛雪溟溟，云霧繚繞，山天一色，屋內(nèi)依爐而臥，煮茶聽?wèi)颍�閑翻古書，每情有所觸，便抓筆記于紙上。自下雪，你就極少外出，將自己封鎖山里，雪夜守?zé)�，持卷詠嘆，與雪為友，與樹神交，你聽得懂樹語，聞得見雪聲，別人以為你寂寞，殊不知你比誰都快樂。沙發(fā)上，桌上，地上，馬桶蓋上，擺滿了書和稿紙，也不去收拾，讀到興奮處，干脆趴在地上讀，其中趣味，有誰知曉？有的書，你讀得飛快，坐讀，躺讀，走讀，一目十行，一兩日即能讀畢，如《浮生六記》；有的書，你卻邊讀邊查，邊查邊思，逐字逐句讀，細(xì)嚼慢咽，生怕漏了哪個(gè)細(xì)節(jié)，如《漢書》�？旃�(jié)奏時(shí)代，人皆為生計(jì)奔波，為名利勞累，你卻寄居山野，耕讀安道，以書自娛，已然成一書癡。待雪停日出時(shí)，你坐在陽臺曝書，碰上哪本書掉了封皮，就用硬紙重新包好，并在上頭題寫短札，其間樂趣，實(shí)不可向外人道也。
　　晴日看雪，是一快事。連日大雪，封鎖了秦嶺，山里幾無人跡，忽遇天氣晴好之日，拄棍進(jìn)山，雪景可謂一絕。陽坡上，朝暾初上，金霞滾浮，云霧在山頂騰騰地走，雪掛萬木，仿佛千樹萬樹的梨花盛開。眺望四野，雪光映得你根本睜不開眼，最引人的是那些低矮的灌木，虬枝盤繞，宛若冰花萬朵，瓊姿灼灼。往深山里走，泉水淙淙，雖能見到晴空，卻寒氣砭骨。到河畔，兩岸的石塊上仍蓋著厚厚的雪，陰面的崖上還掛著許多冰凌，山上林木紫黑，雪跡消隱，水聲于兩岸回響。你站在樹下，聽山觀山，看白云游走，泉水蕩去了你的浮躁，山雪洗凈了你的心肺。直至傍晚，你才返回，身后，潭水被雪覆蓋，一片銀白。你匆匆地走，孤村薄暮，白鷺驚飛，山川靜默，仿佛步入畫中，游離塵世之外。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