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瑩
連福急忙辯解:黑姐,你想,有人老從監(jiān)獄給她寫信,那她還能在兵工廠里待嗎?
后來女主人知道他刑滿釋放了,以為連福嫌她年齡大便說,你要不嫌小,我把閨女許給你,你也別害怕,我已經(jīng)告訴女兒了,誰問就說自己十八了。
這山上的人好像都知道一點法律,當(dāng)天晚上女兒就被母親教唆著鉆進了他的被窩,連?粗鹿饫镄」媚锬勰鄣男∧槪阉男∈志o緊攥住,心里有點疲軟。這張小臉有點像小月,彎彎的眉毛,亮亮的眼睛,淺淺的酒窩?赡桥畠壕拐f,她媽說了只有他鉆進了她的身子,才算事情辦成了。
過了幾天,那母女倆見他不動聲色,竟然趁他睡熟了,用麻繩把他綁到了床上,女主人非要幫女兒跟他做了成人之事。眼看小姑娘脫凈衣裳爬上來,連福只好苦苦哀求,他老婆在西安兵工城里,若跟小姑娘成了婚,就把城里愛人氣死了。女主人幾近瘋狂地哈哈大笑:你好好看看這道溝里,哪個犯人刑期到了想回去?回去要抱老婆給別人生的孩子喲!
后來,長安給他發(fā)來了返廠通知書,連福找到胡子隊長千恩萬謝,絡(luò)腮胡這才告訴他,自己是海軍學(xué)院的潛水老師,老婆已經(jīng)跟他離婚了,女兒跟著母親生活。連福沒敢問他為啥從海上到了地下,只是給他深深鞠了個躬,轉(zhuǎn)身又把積攢的手套和工服都扔給了母女倆,天剛亮就上了煤末飛揚的馬路,他清楚聽見身后一陣抽抽泣泣的呼叫,但他始終沒回頭,腳下也毫不猶豫。
他一路上都在憧憬,這次回廠就不用藏藏掖掖的了,那位喜歡連衣裙的小翻譯還在長安等著他呢。
長安人都清楚忽小月的悲劇是想捂也捂不住的。后來連福在熔銅爐邊揪住小河南,問:忽小月怎么了?她到底在哪兒?小河南嚇得扭頭就跑。滿倉在旁邊聽見,拉住他就往廠房外邊走,連福悶頭跟著一步不丟,一直走到后區(qū)的煙囪下,昔日的和尚表情痛苦地向上指指,又朝地下指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福頓時明白了,他揪住滿倉的衣領(lǐng)問:那是為啥?到底為啥呀?!滿倉冷冷地說:都是因為你!
后來和尚領(lǐng)著連福翻進了萬壽寺那間小密室,當(dāng)然沒見到青銅器,但他們來到寺外,仰望著后區(qū)那根高聳的煙囪發(fā)呆,滿倉這才哽咽地告訴昔日的夜校老師,忽小月最終是被一張污為美人魚的大字報擊毀了,她在一個漆黑的夜晚爬上了這座煙囪,在天露曙光的時候,像一片枯葉飄落在這塊土地上……連福聽著聽著,臉頰突然扭曲成了榆木疙瘩,一下子仆倒在地上,雙手握拳,仰天低號,就像走投無路的羔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一點點聲音……
這無聲的哭泣有對忽小月的思念,也有不能原諒的懊悔,更有一種想掙脫什么的無奈,后來這種聲音積聚起來沖上天際,劃破了長安上空的云朵,轟隆一聲炸裂開了。
那聲音似乎沒有人聽見,后來聽說當(dāng)時只有忽大年怎么隱隱感覺有人在哭,哭聲細(xì)細(xì)如絲,卻又格外刺耳,他拉開辦公室窗簾豎起耳朵,似乎灌進耳朵的盡是金屬的撞擊聲。他不甘心地把苑軍叫來細(xì)聽,只能聽到機器轟鳴聲,夾雜著電瓶車駛過的顛簸聲。但忽大年的耳朵里卻灌滿了哭號,那聲音震得他坐立不安,執(zhí)意讓苑軍到后區(qū)去看看。果然,苑軍過一會兒跑回來說,是那個剛回廠的技術(shù)員和熔銅車間的和尚在抱頭哭泣,兩個人倒在地上,哭得死去活來,把周邊的鳥兒都驚飛了,但是只是淚水嘩嘩,沒有一點點哭聲呀!
連福想知道壓倒忽小月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個勁兒問:當(dāng)天發(fā)生了什么?她為什么……為什么呀!沒承想,當(dāng)他終于被滿倉在煙囪下拉起來,那個黑妞兒竟然冷冷地站到了面前,這個女人已到車間找過他幾次了,可他遠(yuǎn)遠(yuǎn)看見想過去問個究竟,人家卻生氣似的轉(zhuǎn)過身無影了,F(xiàn)在,黑女人冷若冰霜,明顯話里帶刺:看你還挺會哭的,淚是咸的,還是甜的呀?
連福頓感意外:我……我去找過你……
黑妞兒一陣?yán)渲S:俺咋覺得你那是啥魚的眼淚,良心被鞭子抽了?
連福抽了口氣:我在煤礦也遭過罪,現(xiàn)在也還是個刑滿釋放分子……
黑妞兒一把推開攔阻的滿倉,說:俺咋看不出你遭過啥罪呢?能吃能喝能吹牛,還能跑到煙囪下掉眼淚。俺可告訴你,俺是給你留了面子,不然,俺就當(dāng)你車間人的面,把你臉皮剝了。
連福有點蒙:你要是這么恨我,我明天就回礦上去。
黑妞兒咬牙切齒:咋了咋了?你還擺上譜了!
突然,她揚起手掌,照著連福脖梗猛砍過去,滿倉眼疾手快攔腰抱住,鐵掌在連福的下巴掃了過去。
連福見勢伸頭:你打,你打吧,只要你能解恨,你把我劈死吧!
滿倉松開手臂:黑姐啊,有啥慢慢說,打幾巴掌解決不了問題。
黑妞兒手指顫抖:你真是個王八蛋哪,忽小月對你多好啊,哪天不念叨你幾回?可你個王八蛋,人一走連封信都沒有!
連福急忙辯解:黑姐,我就是心里有她,才不敢給她去信的。你想,有人老從監(jiān)獄給她寫信,那她還能在兵工廠里待嗎?
黑妞兒微微一怔,眼睛瞅著地下思忖,道:那俺問你,你不給她寫信,為啥還要把她給你的信退了?俺告訴你,就是你那“查無此人”,讓忽小月絕望的!
什么?她看出是我寫的“查無此人”了?連福瞪大了眼睛,黑姐呀,我在警衛(wèi)室窗臺看到小月的信,我是又激動又害怕,可我知道我不能害了她呀,我就把信封悄悄拆開,把我的回信裝進去粘好,信封上寫了“查無此人”,又偷偷放回到窗臺上。你們是不知道,我們煤礦這種信每個月就是一堆,好多人害怕影響親人不敢收,可我知道信皮上有寄信地址,無主信肯定會退回寄信人,忽小月撕開信封就能看到我的信……那回,我們胡子隊長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還沖我伸了大拇指……
黑妞兒從衣兜掏出一封信摩挲,手臂竟不由自主顫抖起來,這信是她在收拾忽小月遺物時看到的,她倆洗澡時幾次聽忽小月說過,想不到里邊會藏著連福的回信!
連福猛地上前抓住,急忙撕開邊角,一下把信紙抽出來,剛一展開就捂到臉上,哇的一聲放聲大哭:月月啊,你咋不拆開看看呢?這里邊就是我的回信。∥摇覝,我渾啊,我是個王八蛋,我不該把回信藏到你的信封里!
連?薜冒c軟在地上,他沒想到這些年自己期期盼盼的重逢,會成為刻骨銘心的悲愴,會成為他永遠(yuǎn)無法饒恕的罪孽,會讓他一想起來就有生不如死的糾結(jié)。他以前想到過無數(shù)種悲苦離散,唯獨沒有想到小月會絕望地爬上煙囪……她在那高高的煙囪上,一定想過這個連福咋不給她回信呢,還把凝結(jié)了濃情的信給狠心退了。退得可恥,退得可惡,退得天衣無縫,退得毫無征兆,即使在煤礦勞改的日子他也沒有這般悲涼!這一退小月就去了,永遠(yuǎn)地去了,他已沒有機會去彌補了。
突然,他抓住滿倉領(lǐng)口問:你說,人究竟有沒有來生?如果有來生,我愿做牛做馬伺候月月,讓她享受公主一樣的待遇,讓我們一天也不分離……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