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主義長篇小說 《長安》(連載197)文/阿瑩 錢萬里始終沒透露夫人年齡,看上去能比丈夫年輕二十歲,上次他還以為是錢萬里金屋藏嬌呢。 忽大年恍然想起來,第一次去拜訪市府,在秘書室等待時就有人小聲嘀咕,這個錢副市長以前在河南擔任第二書記,犯了啥作風錯誤,連降兩級安排到古城做了副市長。他當時還想,犯了錯誤還讓他接觸機密工程,千萬不敢泄密了,所以他那天的匯報吞吞吐吐,然而隨后的敘述更讓他感慨了。 人生的路途實在難料呢,根本不會按照你的設想發(fā)展,這話錢萬里一連說了三遍。我今天也擺個老資格,我錢某人是渭華起義那天入的黨,本來想著就此橫刀躍馬了此一生的,可起義失敗后我躲到鄉(xiāng)下,組織上后來安排我進城去執(zhí)行任務。那可是“白色恐怖”的年月,我知道這一走生死未卜,也擔憂連累家人,就把剛結婚的媳婦送回了娘家,還給了人家十五塊銀元和一封休書,那段婚姻也就算畫上了一個句號。 忽大年看見煙燃到根了又遞上一支,心想這錢某人咋跟我一樣呀。 錢萬里把煙接到煙蒂上,說:我上了馬車才知道是去鄭州,費了好多周折才在河南國民政府里潛伏下來,盡管由職員一直干到了局長,可地下工作紀律嚴密,不準跟家鄉(xiāng)任何人聯(lián)系,害怕不小心暴露了。錢萬里又長長呼出一口氣說,我看了你的檔案,你小小年紀就參加了游擊隊,你也吃過苦,可我的苦跟你不一樣。我在鄭州城一待就是十六年,整整五千八百個日夜呢,天天提心吊膽,那可不是與狼共舞,是腳踩在刀刃上趕麥場。每天回家進門就要反復思量,一天里說過的話、走過的路有沒有紕漏,稍有不慎就可能慘死在敵人槍口下。當時我生怕自己一旦被捕,受不了酷刑害了組織,就在衣領上縫了兩粒烈性毒藥鶴頂紅,每次出門都會禁不住摸一摸,會想到走出這個門就可能永別了。那種日子啊,渾身的細胞都裝著警惕,睡覺都要睜著眼睛,直到現在我晚上睡著了,樹葉碰到窗玻璃都能醒過來。啊,那可不是跟你吹牛,扛槍打仗靠一時激發(fā)的勇敢,拼幾個回合絕不算難,難的是長時間讓恐懼撕扯著,那種煎熬簡直難以描述,你們帶兵人是難以體會的。 忽大年認識的地下黨似乎都有點矯情,感覺這個錢某人也挺優(yōu)越的,見他手上煙灰又長了,便把煙缸朝前推了推。 錢萬里見彈進煙缸的煙灰沒有散,煙頭一碰攤開了,說:后來為便于隱蔽,組織上安排來一個燕京大學畢業(yè)的女學生,讓我們假扮夫妻掩護工作,五年歲月,相安無事。但是,那年省委被叛徒出賣,所有交通站都被敵人破壞了,我們本想逃出城去,發(fā)現城門洞里特務拿著照片在盤查,只好返回家藏進了夾墻,整整熬了九天九夜呀。那鬼地方只有一張床大小,天天能聽到街上抓人的槍聲,有一幫特務幾次進來東踢西打,差點發(fā)現了我們的藏身處?梢哉f對我們而言,每天都是最后的時刻,連遺書都寫好塞進了墻縫。后來,我倆在夾墻里朝著父母的方向跪下,鄭重其事磕了三個頭,從那天起假夫妻成了真夫妻?墒,生活就是這么詭譎喲,解放后組織上到我家調查,發(fā)現錢某人三九年就休了的媳婦還在家里,而且還帶了一個十多歲的兒子。 啊,是這樣啊?忽大年不由得想起了黑妞兒,可他跟黑妞兒沒有孩子。 錢萬里把煙頭按在煙缸上滋了兩下,說:我做夢也沒想到的,那年老媳婦見我前腳離開,后腳就撕了休書,返回了老錢家那兩間爛屋子。而且,她隱瞞自己已經懷上了娃娃,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兒子帶大,還披麻戴孝給我娘送了終。后來我錢某人反復申訴,自己當年確確實實下了休書,解放前農村離婚就是這么個做法,自己絕對沒有鄉(xiāng)下藏一房、城里娶一房的?蓪彶槿瞬还苋叨,先免了我的職,又連降兩級到西安當了個副市長。后來,你嫂子咽不下這口氣,跑回老家對那老媳婦說,你要死咬著錢萬里不松口,你就把人給活活逼死了,我們一家就在你門前吊死。老媳婦終于承認自己把休書扔進了爐灶。后來也還是你嫂子七拐八拐,把證明給北京遞上去,這才恢復了錢某人的職務。 忽大年心想,怪不得當年見錢萬里整日苦大仇深的樣子,說話辦事特別謹慎,曾以為是舊政府的留用人員,以致為長安的業(yè)務沒少跟錢大人戧戧,看來是自己莽撞了,看來只要用心去溝通,就會發(fā)現魔鬼的內心也有柔軟的地方。這時,錢夫人過來給茶杯續(xù)了些水,他抬眼看著嫂夫人白玉般妖嬈的面頰不由感嘆,真是個美人坯子,鬢角連皺紋都沒有,錢萬里始終沒透露夫人年齡,看上去能比丈夫年輕二十歲,上次他還以為是金屋藏嬌呢,若不是頭上一縷白發(fā)提醒,會以為這是一位沒有瑕疵的女人,跟這樣的女人一個屋檐下生活不越雷池,可是要有如磐定力了,何況……他猛想起已經步入天堂的靳子,說:嫂子也算是老革命了,你們也實在不容易呀。 錢萬里慢慢搖頭說:其實,以前我錢某人在河南是第二書記,恢復職務后成了第四書記,現在正醞釀進省革委會的班子,已經排到第八了,可以說至今也沒恢復到剛解放時的職務。唉,這都是命,也沒啥好計較的,其實我錢某人還算好的,總算是結合了,有幾個老伙計現在還沒有結論,也不知要掛到猴年馬月了。錢萬里深深吸了口煙,卻不見吐出來,說:人這一輩子呀,溝溝坎坎,想躲是躲不過去的,遇上了就要會想,掉腦袋也就是碗大的疤,多大的事都會過去,這還是老父親在我出門時叮囑的。 (未完待續(xù)) 編輯:圖圖上一篇:礦工的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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