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穆濤

有一句老話，叫“腹有詩書氣自華”，具體指的是一個人讀了《詩經(jīng)》《尚書》之后，氣質(zhì)就不一樣了。秦朝高度警惕《詩經(jīng)》和《尚書》，在于這兩部書的思想價值。《詩經(jīng)》是一部詩歌集，但位列“五經(jīng)”之首。《詩經(jīng)》的源頭在周代，周代的政府發(fā)明了一種民意調(diào)查方法，叫采風(fēng)，采風(fēng)就是采詩，采擷民間創(chuàng)作的詩歌作品，政府設(shè)置采詩官，類似于文聯(lián)這樣的機構(gòu)，上到中央、下到各諸侯國都有這樣的編制崗位�；鶎拥牟稍姽侔阉鸭�到的詩上呈諸侯國，諸侯國再擇優(yōu)上呈周天子，還要配上音樂朗誦，這就是當(dāng)年的“獻詩”制度。采詩官采詩以及諸侯所獻詩有一個基本標(biāo)準(zhǔn)，就是以“怨刺詩”為主，相當(dāng)于諷刺詩。諷刺詩里邊可能有過頭的話，但心態(tài)是真實的。贊美詩里全是動聽的語言，但可能摻假，會有邀功的東西。周天子憑借這些詩洞察各地的民俗、民風(fēng)、民情、民心和民意。《詩經(jīng)》中“國風(fēng)”一百六十首，是沿著黃河流域，上自甘肅、陜西，下至河北、山東十五個地域里先民生態(tài)的真實寫照。當(dāng)年的長江流域文化欠發(fā)達，舊稱“楚無詩”�！澳信�有不得其所者，因相與歌詠，各言其傷……孟春之月，群居者將散，行人振木鐸徇于路，以采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于天子。故曰王者不窺牖戶而知天下”。

孔子在這些詩的基礎(chǔ)上編選出《詩經(jīng)》，收錄三百零五首作品。孔子當(dāng)年身在魯國，是怎么拿到這些原始資料的呢?《春秋公羊傳注疏》里有一句話：“昔孔子受端門之命，制《春秋》之義，使子夏等十四人求周史記，得百二十國寶書，九月經(jīng)立。”這句話里包含著多層信息，孔子受周天子誥命著《春秋》，派子夏等十四位弟子去搜集，得到一百二十個諸侯國的歷史資料。這些詩歌是作為國史資料拿到手的�？鬃又�《春秋》之后，又捎帶著編輯出《詩經(jīng)》，其中最重要的一個信息是，孔子不是以文學(xué)眼光編輯這部詩集的，而是以史家的態(tài)度，以醒世的眼光。

《尚書》，顧名思義，是高大上之書，集中國古代政治智慧之大全。《尚書》收錄的是自堯舜到夏商周，兩千余年間中國古代政治領(lǐng)袖及政治大家（如周公）的治世言論和標(biāo)志性行為，有些史官記錄整理的，有些是當(dāng)時的演講錄�！渡袝�》是孔子在晚年刪定的，被視為治世大典。

《詩經(jīng)》和《尚書》作為頭號思想禁書，遭秦火毀滅，尤其是《尚書》，至今仍存“今文”與“古文”的真?zhèn)沃疇�。“五�?jīng)”中，只有《易經(jīng)》作為卜筮之書逃過劫難。公元前213年和公元前206年的兩次火災(zāi)，斷絕了中華文脈，浩瀚的中國大地上幾無文字，成為荒蠻之野。必須感謝漢代，感謝漢代初年的政治人物和文化大家所做的搶救性工作，我們今天見到的先秦諸子著作，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經(jīng)由他們復(fù)原的，“漢儒附會而得”。秦朝視《詩經(jīng)》《尚書》為國家妖孽，漢代吸取教訓(xùn)，尊崇儒學(xué)，不僅把“五經(jīng)”作為治國的指導(dǎo)思想，甚至是官員們的必讀書。漢武帝開始的察舉制，到后來發(fā)展為科舉制，是中國古代官員選拔制度。只有讀通了“五經(jīng)”，再經(jīng)過嚴(yán)格的考試，其中成績優(yōu)秀的，才能取得國家公務(wù)員的上崗資格。

《漢書·藝文志》中，對漢朝幾代政府搶救整理典籍文獻的狀況有具體的記述：“漢興，改秦之?dāng)。�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漢武帝）世，書缺簡脫，禮壞樂崩，圣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于是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傳記、學(xué)說），皆充秘府（國家保存）。至成帝（漢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不成體系，不具規(guī)模），使謁者（皇帝傳令官）陳農(nóng)求遺書于天下”“至元始（漢平帝年號）中，征天下通小學(xué)（文字學(xué)、訓(xùn)詁學(xué)）者以百數(shù)，各令記字于庭中”“大凡書，六略三十八種，五百九十六家，萬三千二百六十九卷”。（《漢書·藝文志》）《漢書·儒林傳》對政府在文化上所做的“退耕還林”工作這樣評述：“自武帝立五經(jīng)博士，開弟子員，設(shè)科射策，勸以官祿，訖于元始，百有余年，傳業(yè)者浸盛，支葉蕃滋，一經(jīng)說至百余萬言，大師眾至千余人，蓋祿利之路然也�！钡摾�之路，指的是政府以實際措施推動文化復(fù)興，百姓從讀書著書中可以得到實惠。

公元前206年漢朝立國，漢高祖劉邦是成功登頂?shù)牟菝в⑿�，他骨子里蔑視文化，愛爆粗口，最出格的事情之一，是把儒生的帽子�?dāng)溺具。但他識時務(wù)，而且具備超凡的洞察力。漢代初年，他重用了兩位文化人，一位叫陸賈，楚國人，追隨他多年，深得器重。陸賈和劉邦在一起時，常常念叨《詩經(jīng)》和《尚書》的重要性。有一天，劉邦煩了，罵他：“老子是在馬背上得到的天下，和《詩經(jīng)》《尚書》有屁關(guān)系�！薄澳斯�居馬上得之，安事《詩》《書》!”陸賈回稟：“馬背上取得天下，難道還在馬背上治天下?”“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乎?”陸賈以吳王夫差和秦始皇失天下的慘痛史實直言上諫，劉邦被警醒了，讓他以國家得失為核心撰寫秦國及前朝的史識文章奏上�！霸嚍槲抑�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敗之國�！标戀Z由此著《新語》十二篇，每一篇均得到劉邦的高度重視。

另一位叫叔孫通，魯國薛縣（今山東滕州）人。叔孫通背景復(fù)雜，是大儒，曾受詔為秦朝博士，后降漢。最初并不被重視，第一次見劉邦時，因為身著儒生冠服，甚至遭到臭罵，退下去換了行頭再行晉見。“通儒服，漢王憎之，乃變其服，服短衣，楚制。漢王喜”。（《漢書·酈陸朱劉叔孫傳》）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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