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熊曉芬

第一次去塔爾寺,是在冬季。我們到達的時候,西寧剛下過一場雪,空氣寒冷清凈。晶藍色的天空,澄澈高遠,塔爾寺的大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沉寂的寺院緩緩鋪展在晴空下,沉著而凜然。
大約因為是在冬季,塔爾寺里少有游人,我一個人置身在昏暗幽深的大殿里,伴著搖曳的燭光,靜靜地探訪一個遙遠陌生的世界。走出大殿,殿外陽光格外地明亮刺眼,也格外地讓人感到可親。不遠處,一個虔誠的藏族婦女在默默轉(zhuǎn)動著大殿兩側(cè)的經(jīng)筒,她的皮袍子里,探出一個小小的孩子的頭,隨著她的腳步,一搖一擺。我在屋檐下一遍一遍地欣賞著唐卡和壁畫,為那樣的筆觸那樣的色彩而動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就在線條和色彩之間游蕩,輕輕地敲擊著我的心。
第二次到塔爾寺,是在15年后的夏季。這一次,塔爾寺里到處充斥著參觀的人群。兩位正在殿外磕長頭的年輕的善男信女,被一大群好奇的游人圍觀,有些羞怯地回答著各種奇奇怪怪的問題。在一個滿眼都是人的塔爾寺里,我的心忽然變得空空蕩蕩。
那些曾經(jīng)在寺中生活的僧人,他們的靈魂如果至今還盤桓在寺中不曾遠去,不知道會不會被今天塔爾寺的盛況驚擾。
被譽為“塔爾寺藝術(shù)三絕”的酥油花、壁畫和堆繡,多出自僧人之手。塔爾寺每年要舉行酥油花競賽,我們在酥油花展覽館就看到了本屆冠軍的作品,果然氣勢宏大,用酥油捏制的廟宇神殿、亭臺樓閣,還有人物和動物都栩栩如生,豐富的色彩和蠟質(zhì)的感覺讓人絲毫想不到竟是用柔軟脆弱的酥油制成。酥油極易融化,僧人不僅要在溫度控制在零度的房間里制作酥油花,還要不時將手伸入寒冷刺骨的冰水中降溫。這般來之不易的酥油花卻極難保存,陳列酥油花的玻璃櫥柜里放著兩臺大功率的空調(diào),即便這樣,作品上一些細小的部分也已變形甚至脫落。據(jù)說,這件冠軍作品也只能保存一年,第二年就會損壞,代之展出的是下一屆冠軍的作品。
相較于塔爾寺的酥油花、堆繡、金頂和大銀塔,我對塔爾寺的僧人更感興趣。15年前第一次走進塔爾寺時,僧人比游人多。常常能看到身著絳紅色袈裟、露出半個黝黑的臂膀的喇嘛們目不斜視、行色匆匆地穿梭往來于各殿之間。我卻沒有勇氣和他們搭訕,只能遠遠地悄悄地觀察他們:他們的裝束和黧黑的面龐都讓我感到害怕,雖然好奇,卻絕不敢靠近。這一次的塔爾寺之行,我決心要和喇嘛們攀談一番。
塔爾寺中有顯宗、密宗、時輪、醫(yī)明四大書院,相當于我們常說的學校。如果某一處院落前有兩根高桿,就說明這是一家書院。
在一家書院,我碰到一位研習天文的喇嘛。他8歲入寺,已經(jīng)在寺中度過了22年。22年中,他每天都要學習很長時間,主要學習漢文和藏文,仔細研讀了3本書,“都有這么厚!彼檬直冉o我看,大概是兩三寸厚的樣子。
“學習天文做什么呢?”在俗世里呆慣了,什么事情都要找到功利的目的,我忍不住問他。
“學了就會算了!彼f。他還強調(diào)經(jīng)過22年的學習,自己的修行還是不夠好,算得不好。
“算什么?”我弄了半天才明白,除了推算歷法和日月星辰的運行,可能有些近似于我們熟知的算命。
“命都是一定的,不能改的!彼f。“命都是可以算的,再怎么想辦法也沒有用!彼麖娬{(diào),一定要學得好的才可以算。
另一位游客開始和他討論宇宙的問題,討論在宇宙中應該還有一個和地球一樣的空間存在。聽得我云里霧里,也沒有耐心!澳悄銈兠刻煲葱切菃?”我問。
“要看!
“用什么看?天文望遠鏡嗎?”
“不是,就用眼睛看。”他溫和地笑了。
青海的夜空也不是15年前我記憶中那些點綴著又大又亮的星星的夜空了。工業(yè)污染到處存在,青海也日益嚴重。在西寧的時候,我試圖仰望夜空,卻沒有那么清晰的視野!坝醚劬δ芸匆娛裁茨?”我的問題已經(jīng)不是無知,多少有些無禮了。
但是他依然很溫和:“是看不到很多。但是我們主要還是要算!
又是“算”,22年,甚至是更長的歲月里,他究竟要算多少東西呢?
這位始終很溫和的喇嘛告訴我,塔爾寺里每年會有一些僧人還俗,但是他不會:“已經(jīng)習慣了,再說,年紀大了,出去以后做什么呢?”他的眼睛里有一絲憂郁,但是還是很清澈。他告訴我,寺院每年11月會發(fā)給他們一年的生活費,他用這些錢為自己購買生活用品,買菜買肉,自己開伙做飯。當然也可以用其中的一部分接濟家里。“你們可以吃肉?”這和中土的佛教太不同了,我有點吃驚。
“可以。但是不能殺生,也不能看殺生。如果今天去買肉,有肉就買,沒有就算了;不能告訴別人,明天我要買肉!彼嬖V我,向肉鋪預訂肉的做法,就是用口殺生。
沒有了游人的大殿里,我和這位年輕的喇嘛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殿外天色還很明亮,大殿里卻有了暮色四合的感覺。陪伴在我身邊的一位小女孩,漸漸感到害怕,一個勁地催促我離開。
離開了書院,回到了旅游車上,我才想起來,自己不知道那位喇嘛的名字。其實,我根本沒有打算問。為什么要問呢?他們就是塔爾寺的喇嘛。在常人眼中神秘的寺院中過著平淡的生活,一如我們在俗世間過著平淡的生活。塔爾寺繚繞的香煙里,就有無數(shù)像他們一樣的喇嘛的靈魂,正如凡俗的塵世中有無數(shù)像我們一樣的生靈匆匆過往。無數(shù)的人的活動沉積在光陰里就是歷史。歷史,哪里的歷史都是這樣由平凡的人寫成的。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