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愛英

天空把云層里的故事都化作了雨水，淅淅瀝瀝落滿人間草木。山嵐繚繞，薄霧輕得像洇開的墨汁，田野將心事鼓出點點淺綠，在蛙聲咕咕的煮沸下，大地回暖伸展起蘇醒的腰肢。又是清明雨上，折菊寄到你身旁——江南的春天，菊的枯枝尚未全部倒伏，根兜才剛剛冒出不長的新芽，好在阡陌縱橫間有一種叫鼠曲的草，在浮出腐白的嫩青枝丫間舉出蜂巢一樣的黃花冠，以菊的色彩和身姿搖曳在暮春，仿佛是對一季相思最淡雅的祭奠。
　　腐白，是北武夷山下我的鄉(xiāng)人們形容豆腐、豆豉酶酵后長出的菌毫色，以及相似色的毛呢、皮草或綢緞。不同角度逆光或折射出一層溫潤的毛茸茸，覆蓋在青綠或是褐黃的底色上，也是我腦海中首次蹦出描摹鼠曲草的詞匯。聯(lián)想起古老的中醫(yī)望聞問切時不時會在病箋寫上“舌苔腐白”字樣，使我驀然醒悟，或許腐白是從悠久的五色中走來的混合智慧，而渾身沾著蛛網(wǎng)一樣的腐白鼠曲草便是天玄地黃之子。
　　打著紙傘提著竹籃，在青苗泛起的田塍掐摘鼠曲草，這是清明前我的鄉(xiāng)村曠野最經(jīng)典的畫面。鄉(xiāng)人們摘回鮮嫩的鼠曲草清洗焯水，剁碎后調(diào)入浸脹的白米磨成漿，隨后又放進大灶膛頂起的尺八鐵鍋中攪成團。打上來放砧板上，煙火里都是清香，揉搓捏坯做成一個個古時燈盞的模樣，仿佛隨時可以放進油和燈芯草點燃照明。隔水的蒸籠里墊上黃色秸稈或是深綠棕葉，小燈盞依次排進去，一勺勺填進攪拌好咸辣切碎的香菇墨魚、蘿卜絲或豆芽餡，蓋上蒸籠約莫蒸半小時，揭開蓋后的鼠曲燈盞粿以一種靈動的涅槃，以顏色豐富氣息香濃的招引，使人愿意被這淋漓的春天捂緊，淪陷在鼠曲粿柔韌潤滑的清明里。我的鄉(xiāng)人們四時八節(jié)都會做這種燈盞粿作為紀念的儀式，而每個季節(jié)都有可以添加進食物中的綠色草葉，唯有鼠曲草，是他們吃完后仍會咂嘴咂舌的回味。
　　清明時分的泥土似乎被發(fā)泡了一樣松懈，周遭的嫩綠全帶著濕潤的清新，連潺潺流水也彈著潮濕的琴聲，只有鼠曲草獨善其身，綿綿雨水滑過不留一絲風(fēng)的痕跡，哪怕雨滴囤積在扁舟一樣的葉片中，似乎也無法打濕一根絨毛。葉片輪生，每一枚都像是毛筆寫出的楷體一橫，葉脈居中剛勁支撐起三四厘米的那橫青綠，沒有多肉的肥厚，卻不似弱不禁風(fēng)的削薄。還未開花時葉和葉之間抱得很緊，包裹著主干的明顯白毫，也一塵不染地附著在葉片正反面。生長在貧瘠沙石中的鼠曲草顯得精瘦，落在肥沃泥土中的，則顯出少年一樣的健壯。讓春風(fēng)傳話約好了花期，燕瘦環(huán)肥的熙熙攘攘中主次分明，先是主干擠出了一團累累的半圓黃球，這半個球中大約有十幾二十個被細小花萼分別緊包的花序，整齊平順。幾天后再見，枝頭不知何時又分出了五六個這樣的半個黃球。植株也釋放足足半尺長的身高，其余的枝丫趁著雨水充足，生怕錯過開花結(jié)果的時節(jié)，紛紛打開了一生的抱負。
　　直至初夏時分，鼠曲草落籽歸根，等待又一生的輪回。只是一直在想，先人為什么會命名鼠曲草為鼠曲草，這高貴的朦朧青綠，《詩經(jīng)》里也一定早有它的身影，可我們卻已無法完全破譯遠古時期呼喚一種草的口型，于是便看了四百多年前醫(yī)學(xué)家李時珍的那句話：曲，言其花黃如曲色，又可和米粉食也。鼠耳，言其葉形如鼠耳，又有白毛蒙茸似之……我相信，百年或千年前的他們，更愿意放下身段與時間，去和一株草本平等對話。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