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平凹

有鄰居可憐他，去佛廟里為他祈禱，他不走，去道觀里討了黑線繩系在他指頭上，他還是不走。就又請了一些教徒來，坐在炕前，對著老人說：聽著，我們說一句你跟著說一句，耶穌救我！老人在炕上說：我救老天。教徒立即喝斥：胡說！耶穌救我！老人倒在炕上，是昏迷了。可昏迷了三天三夜，喉嚨里仍是拉風箱似的響，就是不死。又過了一天，喉嚨里沒了響動，鼻孔的氣息如絲，這回該到時候了吧，村里人能去的都去送老人，年佰師徒四人也相跟去了。老人在炕上萎縮著，失了人形，鄰居一會兒用手在鼻前試試，一會兒用手在鼻前試試，游絲還有。旁邊有人說：是不是陰間路上小鬼多，他沒有買路錢？鄰居說：在廟里燒過紙了呀。旁邊人突然醒悟了什么，扭頭往大門上方看去，驚呼道：哎呀，咋還堵著天窗，那無常進不來，他魂出不去嘛！眾人回頭也都看天窗，哦哦地叫著，忙找梯子，老人家卻沒有梯子，就拿了三根竹竿，一直捅天窗格子里的稻草把。稻草把被全部捅掉了，老人隨之吭昂一響，像是從整個腹腔發(fā)出來的，腳一蹬，頭歪到枕頭下斷了氣，臉色驟然黑暗。

自此，年佰知道了大門之上檁條之下的長窗叫天窗，天窗是神鬼通道，更是人的靈魂出口。再為他人蓋房，無論是歇山式的、硬山式的、懸山式的，一定一定都要有天窗。
　　三十九
　　伐子河從玉山出來，往東行十里和沙溝河合流，這地方叫兩岔口。周圍坡梁上的耕地少，又高寒不能種麥子、棉花，但植被好，栲樹檞樹橡樹栗樹成林。
　　一開春，有人家就砍栲樹，鋸成棒了，架在棚里開始生木耳。這木耳大得像蝴蝶，總擔心它要飛，棚門上遲早都掛了鎖。四月底采檞葉，檞葉包粽子清香，那就采很多很多，清洗干凈，濡服在檐下的箔子上等待著端午節(jié)了去賣。八月里橡子和栗子都成熟了，人們就來了精神，勢翻著睡不著。橡子磨了面能做涼粉，雖然苦澀，多調(diào)些辣椒和醋，也能吃得頭上冒汗。但橡子落在樹下得及時去撿，否則山鼠會叼走，一只山鼠往往要把幾十斤橡子儲藏在洞穴里。而栗子不知道它幾時炸殼，一炸殼，叭的一下，栗子彈射出去，遠的可以到四五丈外。栗子彈射是想把種子四下擴散，可它值錢呀，每當雨后的夜里人們聽到炮仗似的響聲，天亮還是從塄塄坎坎的草窩里石頭縫里把它們收回來，一顆不留。收完了栗子，就準備著打獵了，因為柿子紅了，果子貍要出來，苞谷穗子長得像牛犄角一樣了，野豬也出來。逮果子貍不費事，只要它上了柿樹，人拿個網(wǎng)子守在樹下，它一下來便能網(wǎng)住。野豬力氣大，但還是笨，有獵槍的打一槍沒打死，它會順著子彈撲過來，就再一槍，肯定打死了。若沒有獵槍，挖陷阱，陷阱里插上竹尖，上面?zhèn)窝b了，讓它自己掉進去。果子貍?cè)怩r嫩，可以和蘿卜一塊燉，野豬肉有些腥，鹽腌煙熏，做各種臘味品。當然，最自夸的是河邊石縫裂隙里有無數(shù)的洞孔，流出的水甘甜，用來釀苞谷酒。沿河岸的村子里多有茅草房，那都是小酒坊。
　　河從兩岔口向東再流八十里，拐一個彎，彎北是麻焦山，崗前一面坡，彎南一簇左盼右顧的亂峰。有名的蝎子鎮(zhèn)就在河北坡上。蝎子鎮(zhèn)一直出產(chǎn)煤，也是出產(chǎn)煤才有了蝎子鎮(zhèn)。這十多年間煤業(yè)興旺，除了縣城蝎子鎮(zhèn)是最熱鬧的地方。成千上萬的人在這里挖煤，挖出的煤在鎮(zhèn)子外堆得到處都是，一輛接一輛的運煤車從街上駛過，煤渣亂撒，煙塵飛揚，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屋頂、樹上是黑的，就有說鎮(zhèn)街上的人尿尿都是黑的。但什么叫點石成金，煤就是點石成金呀，蝎子鎮(zhèn)一下子富起來，外來的人越來越多，商場、飯店、酒樓、歌舞廳、洗腳房、臺球館到處都是。鎮(zhèn)街原本在半坡，不斷擴張，房屋就一部分順坡而上建到了坡頂，一部分就順坡而下建到了河邊。河邊用石條和木樁栽在河岸的巖石上，上面蓋了一排小木樓，又是開張了新的飯店和酒館。
　　每個清早，河面上的霧氣才散，從兩岔口來的木排漂流了一夜，差不多都到了。木排上的人全戴著竹帽，扎著裹腿，有的還披了蓑衣。他們帶著甕裝的苞谷酒，整捆的檞葉，用葛條拴著的一吊一吊的臘肉、臘腸，以及木耳和做好的橡子涼粉。已經(jīng)不用高聲討價還價了，小木樓這邊招呼：來嘍？木排上回應(yīng)：來嘍！各有各的關(guān)系，山貨土特產(chǎn)便送到各個飯店酒館。待到太陽出來，河面上一片紅，鎮(zhèn)街的集市開始，這些人大多的就去那里賣眼看新鮮，或者買衣帽鞋襪，買縫被褥的棉花，買孩子用的筆和作業(yè)本。少幾個的人則提了留下的一罐苞谷酒、幾包野豬肉干，到張記糖炒栗子鋪來，高聲叫喊：老板，老板！
　　張記糖炒栗子鋪的老板就是兩岔口人。他的鋪面也在河邊，并不是最好的位置，但他在鋪屋后多支了五塊木板，購買了四五副釣竿，供人垂釣，一個小時二十元，生意還不錯。來人認老板是兩岔口最能行的人，一口一個這鋪面是兩岔口的接待站呀、辦事處呀，把他獎起。老板也得意，拿出一盒奶油蛋糕做下酒菜。奶油蛋糕是稀罕物，機器做的，城鎮(zhèn)人過生日吃的東西，大家都覺得體面。于是，來的人打聽鎮(zhèn)街的事，老板詢問兩岔口的事，鬧鬧哄哄了半晌，奶油蛋糕吃完了，一罐子苞谷酒也喝光，都醉了，再把吃的喝的吐出來。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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