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麻建博

一到冬天，家里的土炕就被媽媽在天擦黑前就用麥衣、包谷稈燒熱了，炕一熱，整個房間也熱了。

早在三伏天的中午，父親戴個草帽頂著毒日頭在早已碾完麥的生產(chǎn)隊(duì)土場上，用一根比棒球桿略長四棱的木柄抽打著每塊一米見方的泥土坯子。父親挨個抽打攤在土場上的十幾塊泥土坯子，母親就往上撒些草木灰，這啪啪的抽打聲似他在舞臺上演秦腔戲時伴奏的梆子聲鏗鏘而有節(jié)律，他的專注、熱情似乎也能將這三伏天的太陽抽打進(jìn)泥土坯子里去。父親擦著汗水的臉說：“干啥都要趁時日，打炕坯也一樣。這幾天太陽這么好，正是打炕坯的好時候！”

父親從小早當(dāng)家，干過好多行當(dāng)。他有生意眼光，也敢吃“螃蟹”，生意做得不錯。他秦腔戲唱得特有名氣，省上文藝匯演拿過名次，公家還給灌制過磁帶，廣播電臺也播放過他的演唱。

父親將和好的泥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與母親起了個大早，趁著天涼快再次將泥翻攪了幾遍，覺得泥已經(jīng)堆渥好了就接著開干。他手拿一個木制方框放在平整的土場上，抓起鋬籠里的草木灰麻利地往里一撒，母親就將鐵锨里鏟來的泥翻倒在模具里邊抹平，父親再用泥箅做細(xì)化處理，一個炕坯的雛形就好了。依次反復(fù)，父母親一早上碼抹好十幾塊泥坯子后收工回家，將下一道縮水定型的工序暫時交給了三伏天火燒火燎的太陽。

父親在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底，在城上頭的麻家大院為不受家族逼仄的生存環(huán)境困擾，拆了頗有講究的兩三間明清之際建的老房子，將家搬到了國道邊一個叫雞毛洞叫花子出沒的地方。那時我家背后是高高的黃土崖，東邊是水田和成片的麥李園，國道南邊是一個由十方院寺廟改成的高店小學(xué)，學(xué)校緊靠東的地方也是無垠的田野。那時我家這個地方春夏時節(jié)就好像到了江南水鄉(xiāng)，可到了寒秋冬月特別是在寒冬臘月，就猶如茫茫大海上的一個小小孤島。

正如黃梅戲《天仙配》里唱道：“寒窯雖破也能蔽風(fēng)雨，夫妻恩愛苦也甜�！痹谀莻�吃不飽穿不暖的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父母親為了建個遮蔽風(fēng)雨的家受夠了他人的眉高眼低，好多活路自己干，不少活也是因父親導(dǎo)演戲所交不少朋友給予了極大幫助。

父親趁著三伏天的好天氣，一遍又一遍抽打土炕坯整形，再將它立起晾曬變得瓷實(shí)，最后拉回家與母親盤好土炕，到了冬天一家人就有了溫暖的家。關(guān)中有句諺語：“十畝地里一頭牛，老婆娃娃熱炕頭�！奔�，有了熱炕頭，人才活得有奔頭，否則啥事都無從談起。

那時每年三夏大忙告一段落后，父親就外出導(dǎo)演秦腔了，直到寒冬臘月快過年時才能回到家。母親在家忙里忙外打理著，可到了寒冬臘月的夜晚好難熬。那個年月人吃不飽，到了晚上賊也多，有些賊專盯著我們家欺負(fù)。

我的出生就在冬至?xí)r節(jié)，那時的冷似乎能將人的耳朵凍跌。剛一出生我就躺在了父母盤好的熱炕上，不知是餓了還是冷了，我的腳不停地蹬，蘆葦炕席竟將我的右腳跟割得血肉模糊。長大后有一天，父親看到我的腳傷疤后才對我說：“那個年代家里太窮買不起毛氈，蘆葦席子上沒啥鋪蓋�！�

小時候的寒冬臘月，母親白天給生產(chǎn)隊(duì)做豆腐、壓面，晚上坐在熱炕上為我們納鞋底绱鞋、縫衣服，準(zhǔn)備過年的年貨，一年到頭手沒閑過。特別為過年母親更難悵，家里大小人的衣服都出自她精打細(xì)算的巧手，過年的臊子面等家鄉(xiāng)風(fēng)味美食也出自她勤儉持家的巧手。每當(dāng)過年穿上母親做的新衣，坐在熱炕上吃上她做的“煎稀汪、酸辣香”的臊子面時，我們的心里是美滋滋暖烘烘的幸福。就這樣我們在她的愛撫下長大了，她卻被生活的重?fù)?dān)壓得過早衰老了。我們姊妹幾個人有了出息，家鄉(xiāng)人卻說我們家居住地方的風(fēng)水好。就這樣她的心還沒閑過，不是操我們這個人的心，就是操那個人的心。家鄉(xiāng)有句話：“父母的心總在兒女身上，可兒女的心卻在石頭上�！备改缚傁胱屪约旱膬号�過得好，兒女卻常常忽視了父母的愛心，甚至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今夜窗外寒風(fēng)陣陣，我躺在有暖氣的房間卻想著母親，她曾為我們燒的燙乎乎的熱炕好溫暖好溫暖、好幸福好幸福！可是我報(bào)答父母的卻很少很少，這虧欠我終生也無法釋懷、無法忘記。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