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雙霖

父親起床的時候，太陽還沒出來。他總是趕在日出之前開始一天的勞作。父親沒有喝早茶的習慣，也不像其他被生活折磨得不堪的男人，猛抽幾袋旱煙才起床忙碌，更不像當?shù)厝四菢雍攘藵獠璩粤苏麴x才上地干活。記憶里，父親總是嘴對酒瓶猛喝幾口就出門去了。父親一生喝過多少酒，這是個謎。他為什么那么愛喝酒，也是個謎。他酒量不一定比我大，但是又從來沒有醉過，這一點足足令我佩服。
　　很小的時候，喝酒是奢侈的，只有除夕前幾天，父親才想方設法扣幾角錢，到供銷社的酒缸里灌二兩散“西鳳”。我也喜歡跟著父親去灌酒。酒缸與鹽柜挨著，我喜歡伸出小腦袋，狠勁地聞酒與鹽混合的味道。不花分文就可以聞酒與鹽那濃烈撲鼻的生活味道，仿佛是一種享受。
　　大年三十，母親會想方設法做一盆米飯。很多時候米是不夠的，她就在米里摻玉米糝和大豆甚至土豆，混合在一起蒸。再困難，也得有豆腐、洋芋粉、白菜、粉條之類，好在那時候我們全家都不吃肉，也免了在過年的時候為買不起肉而犯熬煎。四個菜端上來后，父親小心翼翼拿出黑瓷瓶，拔開瓶塞，一股酒香竄出來。家里唯一像樣的酒器是一個黃銅酒盅，是從遙遠的故鄉(xiāng)帶來的。他倒半盅酒，倒進嘴里，還舍不得一咕嚕咽下，讓酒在舌尖停留片刻，再咽下去，咽下后還要咂幾下嘴。父親喝上三杯就把酒瓶蓋上了，剩下的要等家里來了重要客人才會拿出來。
　　父親真正可以在那個白瓷酒壺里倒上二兩，喝到壺底朝天的時候是改革開放以后了。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從土里刨出一個小布包，拿出師傅送給他的白果木刻的羅盤和幾本發(fā)黃的線裝書。書是活版印刷的，有幾分破爛，發(fā)出一股霉味。這時候我們才知道一直沉默寡言的父親，居然會一點風水，會擇黃道吉日，也會勘察陽宅陰宅。誰家兒女結婚或者有鄰里蓋房搬家都來請父親合日子。父親問了諸如生辰八字之類的問題，手指頭配合念念有詞的口訣，認認真真地掐算起來。臨了，來人就給父親一瓶廉價白酒和兩包“寶成”牌香煙做酬謝。慢慢地父親那口木箱子，就裝滿了各種各樣的白酒。有幾次同學來家里，我就偷偷地拿父親的酒招待同學。父親高興的時候也會主動給我拿兩瓶出來。
　　父親一生不喝好酒。偶爾給富裕人家勘察陽宅陰宅，也會得到當時可謂高檔的高脖子“西鳳”，他便拿到小賣鋪換三瓶“老太白”。他喝酒講數(shù)量不講質量。
　　酒是父親的早餐。他在太陽出來之前，窸窸窣窣起來，洗把臉，灌幾口酒就出去了。我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割回牛腰粗的一捆青草，把草往飼養(yǎng)室一扔，開始給家里的老黃牛剁草。父親也在酒桌上和大家一起喝，但不超量，只要他感覺差不多了，誰勸也不喝，不似我這樣貪杯。我沒有見過父親醉酒的樣子。
　　一年夏天，有人說父親暈倒在玉米地邊了，好在沒有大礙。從那以后父親開始遠離了酒，也干不動農活了。有時候實在想喝，就把酒瓶湊到鼻子前聞一聞。他說：人一輩子吃多少喝多少是有定數(shù)的，現(xiàn)在老了，血壓高了，不敢再喝了。
　　麥子快要成熟的時候，父親病倒了。他沒有吃到那年的新麥。我們把父親安頓在他自己選擇的墓穴后，開始清理他的遺物，掀開那口木箱，里面塞滿了五花八門的劣質白酒。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