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杜芳川
睡了大半輩子的覺,自從有了孫子以后,突然感覺自己不會睡覺了。一米八的大床竟然不知道咋睡覺了,心中一下子感到緊張、恐慌和不安,本來屬于我的床因為孫子的到來卻不屬于我了。
小時候在農(nóng)村長大,土墻土房土炕,睡在一張大的土炕上,一張?zhí)J葦編織的席子鋪在炕上,就是一張睡覺的炕。家庭條件好一點的,席子上面還能鋪張土布褥子土布單子,家庭條件差一點的,有的睡在光席子上,有的睡在破爛的還沒來得及補編的席子上,有的干脆在土炕上鋪一點麥草,直接躺上去了,連席子、褥子和單子都省了去。還有的家庭男女孩子較多,房間太少者,有的孩子從小便借居在別人家里。總的來說,有一個孩子,有一張無論大與小、硬與軟的土炕,就能從小睡到大,從光屁股的襁褓中睡到生老病故。從幼年睡到成年,從一個人單身睡到兩個人結(jié)婚成家,再睡到一個大家庭。吃飯在炕上,睡覺在炕上,吵吵鬧鬧亦在炕上,其樂融融。
我這大半生,經(jīng)歷了從土炕睡到了床板,從床板睡到了席夢思的變化。經(jīng)歷了從八十厘米睡到一米二,從一米二睡到一米五,又從一米五睡到了一米八的過程。這不僅是從土炕到木板床、從木板床到席夢思床的進步,而且是我一生腳步的挪移,是我學(xué)習(xí)生活閱歷的變遷。從農(nóng)村到城市,從校園到社會,從青澀的學(xué)生時代到走上工作崗位的成人時代,從單身演變成了一個家庭。
上高中的時候住校,學(xué)校在寬大和教室一樣的宿舍里安裝木板通鋪,夏天就是光禿禿的木板,冬季在木板上鋪上厚厚一層麥秸稈,一個冬天還沒熬出來,床上的虱子都爬滿了。盡管這樣的住宿條件,并沒有阻礙每個人“三更燈火五更雞”的求學(xué)筑夢。
上了警校,宿舍條件好多了,比起高中那真的叫“天壤之別”,夏天盡管沒有空調(diào),但冬天還有暖氣,上廁所屁股都不會受凍。一間宿舍,三張架子床,分上下鋪,雖然床窄了一點,夜晚能聽見每個人翻身的動靜,但是一人一張床,每個人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小空間。
參加工作后,宿辦合一。三張一頭沉辦公桌,外加兩張單人木板床。床窄了一點,但是可以解決工作中的困頓。
剛結(jié)婚的時候,用一高一低兩個床頭架將一頁半的床板支撐起來,就是新婚的床。后來,社會上流行席夢思床,自己心中就有了一點想法。那年春節(jié)前賣了十多天的炮仗,終于將木板床換成了做夢都想要的席夢思床。再后來,搬新家的時候,我就讓木匠給我打造了一張一米八的實木大床,配上稍微硬一點的棕墊子。
這一睡,就是二十多年。
小孫子出生后,從小就在我的床上睡覺。這樣不僅增加了我睡覺的樂趣,還增添了睡覺的“煩惱”,老怕睡著了將他壓了。盡管這是一張寬一米八的大棕墊子床,但睡覺再也沒有從前那么自由自在隨心所欲了。
他出生后三個月內(nèi),睡覺老實,不會翻身,睡前睡中睡后一個姿勢。半歲以后,他會翻身了,睡覺還算老實,睡覺前放啥樣子,睡起來基本還是啥樣子,大不了就是翻翻身而已。一歲以后,他的睡姿就大不一樣了,好像一米八的大床都是自己的“陣地”,想咋睡就咋睡,儼然一副“自己的地盤自己做主”的樣子,完全不把兩邊的爺爺奶奶“放在眼里”。剛睡覺的時候,還是頭挨著頭,半夜里往往找不到他了。要么,整個身子往下縮,要么,整個人在床上打轉(zhuǎn)轉(zhuǎn),東南西北中,都是他的“地盤”,愛睡哪里就睡哪里,誰也管不著。一會兒順著睡,一會兒又反著睡,一會兒睡在床頭,一會兒睡在床腳?傊,一夜沒有一個完整的睡覺模式。好在為了防止他翻滾落下床,我們將他夾在中間,又把頭放在床尾、腳放在床頭睡覺。哪怕他已經(jīng)睡到了腳底下,也不至于滾落下床來。
恰是他這樣沒有定律的睡覺方式,讓我自己都不會睡覺了。過去在床上睡覺,咋樣舒服咋樣來,現(xiàn)在身不由己,睡覺的主動權(quán)被孫子牢牢控制在他手里,我連翻身都得提防著,生怕把他的小胳膊小腿兒壓了。多少年養(yǎng)成的雙手抱十壓在腦后的睡覺姿勢不得不因為他而發(fā)生改變,唯恐胳膊肘兒把他磕著碰著了。每天夜里,只好睡在床的最邊緣,活動的空間一點點被他壓縮到了極限。
每當夜里伸手摸不見他的時候,就一骨碌坐起來,在床上尋找他的去向。有時候趕緊把他拉一把,調(diào)轉(zhuǎn)好方向繼續(xù)睡覺。有時候,也就不管不顧,任憑他睡去,只要他睡得舒服睡得踏實就行了。
夏季到來后,天氣炎熱,為了讓他舒服一點,大多時候都不給他穿尿不濕。這就容易產(chǎn)生尿床的問題。睡著了尿床,這還好理解,孩子玩累了睡熟了,不知不覺中尿床這也在所難免?墒撬诖采贤嫠,提醒他不能尿床,你提醒你的,他做他的。帶他到衛(wèi)生間尿了一次,再尿一次,個別時候,他會在不經(jīng)意間就尿床了。有的時候還是“明目張膽”地尿床,“清清楚楚”地尿床,“喜瞇色色”地尿床,讓人防不勝防。有時正用吹風(fēng)機吹著他尿濕的床單褥子,他卻在另一旁“印地圖”。白天還好說,大不了把單子洗了,褥子拿出去晾曬一下就好了;夜里一旦尿床,就會減少睡覺的空間,增加了睡覺的難度,讓人哭笑不得。
看見他一夜一夜不成規(guī)則睡覺的樣子,突然想起杜甫“嬌兒惡臥踏里裂”中“惡臥”的深層含義了。想著想著,自己不由自主地笑了,想孫子小小年紀,為什么睡覺前總喜歡聽大人朗讀《陋室銘》,而拒絕《茅屋為秋風(fēng)所破歌》了。
嬌孫惡臥,這便是導(dǎo)致我不會睡覺的癥結(jié)所在。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