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鵬程
1924年6月18日,周作人在《晨報副鐫》發(fā)表了《“破腳骨”》一文!捌颇_骨”,紹興方言,無賴子也。據(jù)川島(即章廷謙)《弟與兄》一文,兩兄弟交惡后的次日(6月12日),周作人就寫了此文拿給他看,文章極盡諷刺之能事,含沙射影攻擊魯迅。
1924年9月21日,魯迅在為自己收藏的古磚拓本集《俟堂專文雜集》所寫的“題記”中署名“宴之敖”。據(jù)許廣平《略談魯迅先生的筆名》中說:“先生說:‘宴從宀(家)’,從日,從女;敖從出,從放;我是被家里的日本女人逐出的!痹1926年10月所作的歷史小說《鑄劍》中,魯迅把“宴之敖者”刻畫成同暴君拼命的黑色人。
實際上,有材料證明,在“兄弟失和”事件爆發(fā)之前,羽太信子就對魯迅充滿敵意。魯迅在1934年所寫的《從孩子的照相說起》的開頭說:
因為長久沒有小孩子,曾有人說,這是我做人不好的報應,要絕種的。房東太太討厭我的時候,就不準她的孩子們到我這里玩,叫作“給他冷清冷清,冷清得他要死!”但是,現(xiàn)在卻有了一個孩子,雖然能不能養(yǎng)大也很難說,然而目下總算已經(jīng)頗能說些話,發(fā)表他自己的意見了。不過不會說還好,一會說,就使我覺得他仿佛也是我的敵人。
文中的“房東太太”說的就是羽太信子。她不讓她家小孩到魯迅所住的前院去玩的事情,魯迅曾給增田涉說過。增田涉《魯迅的印象》一文中說:
還記起他曾經(jīng)說的一件事,他在北京和周作人同住的時候,他常買糖果給周作人的小孩(他自己那時沒有小孩),周作人夫人不讓他們接受而拋棄掉。他用充滿感慨的話說:好像窮人買來的東西也是臟的。
這件事給魯迅不小的刺激,他作于1925年10月17日的小說《孤獨者》寫到同樣的情節(jié):
我雖然明知他已經(jīng)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憤然,正想發(fā)話,只見他側(cè)耳一聽,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門外是大良們笑嚷的聲音。
但他一出去,孩子們的聲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還追上去,說些話,卻不聽得有回答。他也就陰影似的悄悄地回來,仍將一把花生米放在紙包里。
“連我的東西也不要吃了!彼吐暎靶λ频恼f。
“連殳,”我很覺得悲涼,卻強裝著微笑,說,“我以為你太自尋苦惱了。你看得人間太壞……”
周氏兄弟還算和睦相處的時候,羽太信子就對魯迅有這么深的敵意了。正如朱正所問——“會有人去調(diào)戲一個對自己滿懷敵意的人來自討沒趣嗎?”更何況魯迅還知道她患有癔癥,對自己的丈夫“冷嘲熱罵,幾如狂易”呢?
總而言之,兄弟失和的根本原因,是長期的經(jīng)濟問題和生活習慣摩擦所累積的矛盾的總爆發(fā)。羽太信子所言的魯迅“調(diào)戲”“非禮”“偷窺”等不過借端生事,是驅(qū)趕魯迅的手段,真不真實他們?nèi)硕己芮宄。這其中,周作人負有很大的責任,他遇事只聽老婆所言,只為自己考慮,只關(guān)心自己的小家庭,毫無責任擔當,置兄長的名譽與感受于不顧,昧著良心與之絕交,是非常卑劣的。如果再聯(lián)系后來他為自己及日本妻子的生活安逸考慮,不顧親朋好友規(guī)勸,不顧民族大義而落水附逆成為漢奸,周作人自私冷漠的性格就更不難理解了。
到了1925年10月,周作人可能“良心”發(fā)現(xiàn),覺得自己聽信妻子挑唆,對不住兄長,便在當月12日的《京報副刊》上,用筆名“丙丁”發(fā)表了一首翻譯詩歌《傷逝》,借羅馬詩人“喀都路死”的一首詩和英國畫家“琵亞詞侶”的一幅畫,表達了他對昔日兄弟情義的懷念和珍重——“從此永隔幽冥,兄弟,只囑咐你一聲珍重!”這是“向魯迅發(fā)出的一份密碼電報”。彼時《京報副刊》的主編正是孫伏園,魯迅經(jīng)常為該刊撰稿且每天必讀。不知是魯迅自己看出來了還是孫伏園向其透露,“丙丁”就是周作人。魯迅當然明白周作人文章里傳遞的信息,在看到周作人《傷逝》后的第九天即10月21日,他寫下了自己小說中感情色彩最為濃重的《傷逝》。兩個星期后,他又寫了小說《弟兄》。這兩篇小說,都可看作是對周作人《傷逝》的回應。兄弟“兩個人都互道了一聲‘珍重’”。1963年,周作人在《知堂回想錄》中說,“《傷逝》不是普通戀愛小說,乃是假借了男女的死亡來哀悼兄弟恩情的斷絕的。我這樣說,或者世人都要以我為妄吧,但是我有我的感覺,深信這是不大會錯的。因為我以不知為不知,聲明自己不懂文學,不敢插嘴來批評,但對于魯迅寫作這小說的動機,卻是能夠懂得。我也痛惜這種斷絕,可是有什么辦法呢,人總只有人的力量”,“《傷逝》這篇小說很是難懂,但如果把這和《弟兄》合起來看時,后者有十分之九以上是‘真實’,而《傷逝》乃是全個是‘詩’”。然而,魯迅到底想通過《傷逝》表達什么呢,僅僅是棠棣之情嗎?是這樣,似乎又不是這樣。當親情、友情、愛情等各種感情復雜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單一化的解釋可能簡單了些。實際上,他們兄弟倆都把對方當作一個和自我同一化的“他者”了,“魯迅從周作人身上看到的是‘自己玩玩’的玩世主義,而周作人從魯迅那里看到了自己‘為別人’的帶有幻滅感的理想主義。而兄弟間又都如此相似:相似的思想、相似的氣質(zhì)——執(zhí)拗、倔強,甚至不能諒解的怨恨都一樣。對二者來說,對方就是自身厭惡的自體”。因而,他們很難和解。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