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瑩

兵工人是有傳統(tǒng)的，但見“絕密”字樣的指令會無條件服從。　

　　九十四　　

　　靈感像夜空劃過的閃電，忽大年坐著上海轎車剛一駛離林深幽謐的大院，突然一拍大腿喊叫：好！就這么辦了！司機嚇得踩住剎車問：什么就這么辦了？他愣怔一下詭異地笑了，天機不可泄露�。�

當忽大年表情凝重地走進辦公樓，一個絕妙的想法形成了。他徑直走到軍宣隊辦公室，把這個想法與田野稍作溝通，竟然一拍即合。本來軍宣隊只管支左，不管生產(chǎn)科研，可中蘇邊界一觸即發(fā)，上級想看到革命生產(chǎn)雙豐收的捷報，何況營長的老爸也在期盼，誰會否定這個激動人心的動議呢？是啊，必須讓長安人統(tǒng)統(tǒng)跟上他的指揮棒，誰要是對前途漠不關(guān)心我行我素，那就請他們來吧，大爺我的尚方寶劍等著呢！忽大年回到辦公室，不由得為自己的絕妙想法所激動，竟然把辦公桌噼里啪啦猛拍了一通，連走廊路過的黃老虎都推門進來問：怎么了？他當然沒有透露，他要為絕密使命一拼到底了！

為此忽大年特意召開了一個有兩派頭頭參加的會議，宣布工廠接受了一項“絕密任務(wù)”，若有貽誤，嚴懲不貸！兵工人是有傳統(tǒng)的，但見“絕密”字樣的指令會無條件服從，一屋人豎著耳朵靜靜聽著，手上的筆不停地抖動，生怕漏掉一個關(guān)鍵詞。一場空前的大決戰(zhàn)即將來臨了。

呵呵，一個絕密任務(wù)降臨了。

忽大年好像也恢復到以前狀態(tài)了，頭上似乎還多了一圈光環(huán)，臉上肅穆得皺紋都凝固了，講話都帶著微微顫音，語氣間流露出不容協(xié)商的霸氣，一見那扳過槍栓的手指敲擊桌面，便感到窒息般的旋律踢踏而來。焦克己摸不清來龍去脈，聽到“絕密”二字連連稱是，當忽大年執(zhí)意將火箭彈的戰(zhàn)術(shù)指標提到美國水平，他也討好地說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正在實施，第二步馬上籌備。似乎不可一世的門改戶也像遇到魔力萎靡了，頭腳又縮回到廠辦主任的狀態(tài)，聽到忽大年的訓斥再不反駁，只會點著頭說是是是。甚至連自己在炸藥銷毀現(xiàn)場碰到黑妞兒，也變得一本正經(jīng)了：非常時期，千萬不敢出婁子！黑妞似乎有點心疼：這么多炸藥，一把火燒了，不嫌浪費�。亢龃竽昃尤涣滔乱痪涔僭挘哼@不是你該操的心！

只有宮玉華對絕密任務(wù)似有疑慮，三番五次跑到忽大年辦公室詢問：我們至今沒見到軍方的文件，要不要派人去北京問問哪？面對技檔科長的追問，忽大年無言以對，人家擔憂遺漏這樣一份文件，連自己的烏紗也會丟掉的。

所以，宮科長那天又進了他辦公室坐下，說完她分內(nèi)的情報業(yè)務(wù)，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絮叨起來。

你跟我一樣樣的，也是個苦命人哪。

我跟你可不一樣，我有倆娃呢。

有娃也不能防老啊，沒聽說……

我只關(guān)心咱的火箭彈與“簡式”指標還有多少差距。

從此，一種蓋有紅色印鑒的任務(wù)書，在長安范圍所向披靡了。這讓忽大年感到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他把焦克己送來的圖紙，分解成數(shù)十份調(diào)度令，一份一份發(fā)下去。下一周落實情況，又一份一份報上來。天哪，火箭彈第一次試驗，五發(fā)彈，三發(fā)栽了跟頭。第二次試驗，五發(fā)彈，兩發(fā)墜入地里。

是不是發(fā)射藥出了問題？他把判斷告訴與會人。

焦克己首先搖了頭：可能是火箭彈裝藥以后被人摔了。

這不可能！忽大年居然無由頭地把焦克己大罵一通：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干了？想進牛棚接受教育你說呀，用不著跟我玩里格楞！

焦克己也積了一肚子怒氣：怎么是我跟你玩里格楞？你是火箭彈總指揮，不問一二三亂吼啥呢？你把戰(zhàn)術(shù)指標一下子提高那么多，能有幾發(fā)中靶就是燒高香了，你咋還罵上了？我現(xiàn)在告訴你，你要是好伺候，我既往不咎，要是不好伺候，我就卷鋪蓋回家了！

忽大年想不到平時一棒子打不出個屁來的科研所長，竟敢跟他既往不咎，真想上去抽他一耳光。但他的確被“卷鋪蓋”三個字給震住了，這頭犟驢為了絕密任務(wù)，已經(jīng)吃睡在辦公室了，螺絲不能再上勁擰了，再擰就可能扛不住開裂了。忽大年無奈地呵呵：焦瞎子呀，你還既往不咎呢！

忽大年看著焦克己悻悻朝外走，桌上的檢測報告都沒拿，想喊住卻忍住了。他知道只要按照絕密指令干下去，沒人能夠阻攔，這是兵工廠多年來的潛規(guī)則，誰也不敢追問由頭，只管干好分內(nèi)業(yè)務(wù)，生怕弄出個紕漏，挨上沒輕沒重的板子。最讓他得意的是，這個絕密指令竟然把兩派群眾捏合到一塊了，這一年見面就吹胡子瞪眼，誰看誰都別扭，都想掄起拳頭照準對方眼窩砸過去，現(xiàn)在聚在一個爐子邊熔銅，守在一臺床子旁切削，圍著一張檢驗臺驗收，若不是街上亂紛紛的大字報提醒，忽大年恍惚又回到了以前激情燃燒的歲月。

（未完待續(xù)）

編輯：大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