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中縣政府在書房溝王家戲園子召開了全縣鄉(xiāng)區(qū)級以上七百多名干部參加的歡迎表彰大會。全縣五十六個鄉(xiāng)區(qū)政府都送來了錦旗，尤其是寶雞專員公署的專員親自參加了會議，并作了熱情四溢的講話。慷慨激昂的講話在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的王家堡借助扶輪鐵中的擴音喇叭一下子傳到書房溝的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加上書房溝的群眾，王家戲園子一下子擁進了近萬人，十里八鄉(xiāng)的群眾包括田家坡雍興紗廠和西府機器廠的工人們都自發(fā)地會集到龍中縣誕生革命英雄的圣地，為了一睹已經(jīng)傳得神乎其神的革命英雄。王武的身上綁滿了十里八鄉(xiāng)群眾奉上的英雄結(jié)，遲來的區(qū)鄉(xiāng)代表看著無處可綁的王武，只好把自己胸前的大紅花摘下別在王武的身上，王武轉(zhuǎn)眼間成了一個綴滿紅花的繡球。就連王武的父親王茂德老先生也被李虎、李豹兄弟倆攙扶蹣跚著上到主席臺上，坐到專員的身邊，身上也掛了一朵由縣政府帶來的和王武一般的盤面足足有鍋蓋大的大紅花。王武家一下子成了龍中縣第一革命家庭，專員不吝褒詞高度表彰了王茂德、王武父子對新中國建設(shè)作出的無私奉獻，而且提到了為中國革命不幸壯烈犧牲的王蕓、王文，專員和雷縣長兩個人一起把寫有革命家庭、落款為龍中縣政府的足有一米二長的玻璃大鏡授予了王茂德。這是何等的榮耀和輝煌，以至于新中國成立后五六十年了，書房溝的老一輩還津津樂道這件叫書房溝掙足臉面的盛事；以至于十年后，帖禮志率領(lǐng)著田家坡上萬民眾修建了田家坡歷史上第一條馬路、第一座水壩的宏偉壯舉的風(fēng)頭，在書房溝的老夫子眼里，都根本沒法和這次盛況空前的表彰會相提并論。直到“文革”中，帖禮志被揪斗，帖家牌坊被縣中的紅衛(wèi)兵用大繩拉倒拆除，記得老帖家點滴輝煌的人自然也就越來越少了。龍中縣的新學(xué)究們，也只是在《龍中縣志》上能多少尋覓到帖、王兩家的些許盛事。
　　表彰會的當(dāng)天晚上，逶迤南行的落山風(fēng)隆隆漸響的二更時分，帖家孝終于熬盡了自己的陽間歲月。他已經(jīng)臥床喘息干咳了幾個月，自打王家堡的擴音器里傳出鏗鏗鏘鏘的喧鬧聲時，帖王氏和老奶媽就已覺察到帖老爺子的異常�；毓夥嫡盏奶�家孝竟然支起了身子，叫帖王氏給他洗頭洗腳擦擦身子，自己竟然拿了一把帖王氏的小剪刀對著鏡子修飾起了有些蓬亂的山羊胡子。完畢，指著炕頭柜子直努嘴，炕頭柜里放著帖王氏十年前就給老頭子置備停當(dāng)?shù)膲垡隆Ｆ鸪�，百思不得其解的帖王氏還以為老頭子要炕頭柜里的什么東西，幾次搜尋下來后，她方才恍然大悟，心如刀絞的她和老奶媽小心翼翼地把帖家孝扶持著躺平。帖王氏按老頭子盛年時身材做下的壽衣，穿在如今一把骨頭的老頭子身上顯得特別別扭，棉衣、棉褲、襯衣、襯褲都是松松垮垮的。帖家孝胸脯上暴突出來的一根一根的肋骨、黃表紙似的松弛嚴峻的面孔、下巴和鬢發(fā)間若隱若現(xiàn)的老年斑，叫顫顫巍巍心頭沉甸甸的帖王氏不由得放慢了手腳，她附到老頭子的耳邊耳語了幾句，一直沉默寡言不言傳半句話的帖家孝竟然迸出了一句吐字清楚叫帖王氏懊悔后半輩子的話：“不要叫禮兒回來，他后頭的路還長著哩。”
　　書房溝的人頭一遭見老天爺落下這么大一場雪，足足有一筷子深，而且是狂風(fēng)怒吼了一晚上攢下的。帖禮志開完表彰會就代表書房溝的百姓隨著雷縣長一行回到縣上，參加當(dāng)晚在山西會館為王武舉行的全縣黨政軍要員參加的餞行宴會。等他第二天上午回來時，被母親硬抹著合上眼的老父親已經(jīng)躺在棺材里。供桌上擺滿了香蠟陰紙和供果，頭門上懸在木犁把上的望門紙已呆巴巴地盼了他好幾個時辰。
　  （未完待續(xù)）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