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瑩

滿倉覺得忽小月越長越像菩薩了，眉眼彎彎，臉龐圓圓，每道棱角都是那么溫柔，啥時心里不痛快，見到她馬上就釋然了。

而且，她洗完后從不直接返回休息室，而是端著臉盆進(jìn)了廠房外邊的玉米地。那地方原來盡生半人高的艾蒿燈芯草，后來滿倉從后區(qū)得到啟發(fā)，領(lǐng)著幾個工友沿墻開墾種上莊稼，綠叢叢的玉米稈厚厚實實，讓人感到生機(jī)盎然。可那小翻譯自從負(fù)了傷就變得郁郁寡歡，她會鉆到里邊干什么呢？而且每次人出來眼圈都是紅的，像是剛剛傷心哭泣過？那玉米地里還有兩口管道井，長年飄浮著回流的熱氣。天哪，她不會是想揭開井蓋跳下去吧？這可是佛祖譴責(zé)的孽障，阿彌陀佛！

滿倉覺得忽小月像是佛門出來的善良女人，前幾年肚子吃不飽，誰進(jìn)食堂見他就躲，只有忽小月見他就招手，就會塞給他一斤飯票。而且每月發(fā)工資，只有他的工資袋全是新票子，捏在手上嘩啦啦響，滿滿的成就感。他覺得忽小月越長越像菩薩了，眉眼彎彎，臉龐圓圓，每道棱角都是那么溫柔，啥時心里不痛快，見到她馬上就釋然了。所以他愿意幫她，能夠給她幫什么忙，他會樂滋滋好幾天。所以他在澡堂救她時，就沒有一點點邪念，進(jìn)了搶救室他一直為她禱告，《金剛經(jīng)》不知念了多少遍。這次她受了傷，好像最心疼的也就是他了，每次她換藥，放聲慘叫，他就虔誠念叨，阿彌陀佛，一遍一遍的。小河南問他，念經(jīng)能止疼嗎？他說那當(dāng)然了，沒看我一念經(jīng)，她就不聲喚了。

這天，滿倉見忽小月洗完澡又默不作聲進(jìn)了玉米地，想了想便小心翼翼跟了進(jìn)去，遠(yuǎn)遠(yuǎn)貓在深處觀察她的舉動，心里一個勁念叨，千萬別干什么傻事呀，佛祖說過，人生在世就是來領(lǐng)受磨難的，“洗澡”算什么呀，早晚會讓你“下樓”的，千萬千萬不要想不開呀！

看清楚了，忽小月走到了最深處，把臉盆倒扣在鑄鐵井蓋上，從懷里掏出一面小鏡子放在臉盆上，又脫下外衣扔到井蓋上，脫得上身只剩下一件襯衣了，又把前襟掀起來，竟然露出一件紅肚兜。嘿，城里姑娘還喜歡鄉(xiāng)下人的肚兜，上次在澡堂她似乎沒穿肚兜的。后來她坐到臉盆上，把肚兜慢慢揭開了，隱約拿著鏡子照映自己的傷疤，又似拿著鏡子照映臉龐。滿倉閉上眼想轉(zhuǎn)身離開，偷看女人可是犯戒的，住持知道不訓(xùn)也要罰的，他盡管已經(jīng)歸入凡塵做了工人，但佛戒教規(guī)仍會不時從腦海躥出來。可滿倉輕輕退后兩步，忽聽到一陣嚶嚶如訴的哭聲，只是那哭聲越來越微弱，幾乎被稠密的玉米稈吞噬了。

她看見了什么，這么傷心？

滿倉又轉(zhuǎn)過身，透過玉米稈看到她哭著將臉貼在鏡子上，身體也完全蹲下去了。猛然，她挺起身，揚起鏡子，狠狠地摔到井蓋上，嘩啦一聲鏡子碎了。滿倉禁不住啊了一聲，忽小月驚恐地回頭問：誰？小和尚只好在玉米深處說：忽姐，你干啥呢？只見她迅速把外衣套上，愣怔地看著他一步步走近，答非所問：我傷疤太癢，抹點細(xì)土，曬曬太陽。滿倉疑惑：那你干嗎摔鏡子？忽小月愣了愣反問：你說，我在你們男人眼里還漂亮嗎？滿倉使勁點頭：當(dāng)然漂亮了，你看你那眉眼，沒人比得上。她垂下眼簾說：你是沒見我的傷疤，見了你就害怕了。滿倉眨眼不解：你的傷疤在肚皮上，誰能看見？再說你養(yǎng)了半年更白凈了，臉上酒窩就比以前深了。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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