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霍有明

 “三部曲”本肇始于古希臘的三部關聯(lián)性悲劇，后演化為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一種重要創(chuàng)作程式。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巴金先生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尤負盛名。20世紀60年代后，馮德英先生陸續(xù)推出的“抗戰(zhàn)三部曲”（《苦菜花》《迎春花》《山菊花》）膾炙人口；梁斌先生的“紅色經(jīng)典三部曲”（《紅旗譜》《播火記》《烽煙圖》）堪稱經(jīng)典。近年來，陜西作家康鐵嶺先生的“古城三部曲”（《書院門1991》《馬道2001》《豫劇2011》（待出））則以古城西安為“寫作地標”，著力描寫近三十年來西安城墻內(nèi)外市井生活的底色與文化變遷，總計字數(shù)達三百萬字以上。這種內(nèi)容相關聯(lián)的“三部曲”宏大敘事結(jié)構(gòu)，獨特的古都長安的當代市井生活的敘事視角，長達三百余萬字的超大容量的悉心書寫，在當今文壇上無疑是少見的，具有一種開拓性的意義。

《馬道2001》是康鐵嶺先生“古城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字數(shù)多達一百三十余萬字。它以近千年來的西安明城墻內(nèi)的馬道為切入點，以千禧之年后的首年為時間節(jié)點，傾情描寫新千年之初的古都長安的躁動，傳統(tǒng)文化與改革開放新觀念的碰撞和沖突，底層市井人物的進取、打拼乃至瘋狂及縱欲。自然成為反映其時古都長安古都市井生活與市井文化的“萬花筒” 與“凸透鏡”。今筆者閱讀數(shù)過，略攄感想。

一、宏大而縝密的敘事結(jié)構(gòu)

《馬道2001》全書長達一百三十余萬字，堪稱鴻篇巨制。全書共分九十四章。這樣一部長篇小說，如何謀篇布局，欲采取什么樣的敘事結(jié)構(gòu)，實居一篇之首要。

1. 多線演進的網(wǎng)狀結(jié)構(gòu)

通觀全書，作者采用了一種主線引導、多頭推進、時空切換、相互獨立、暗線關聯(lián)的網(wǎng)狀敘事結(jié)構(gòu)，宏大而不雜亂，紛繁實則有序。在諸多情節(jié)線索中，有兩條主線可說是貫穿始終，堪稱全網(wǎng)演進之經(jīng)線。一條是以西安城內(nèi)某運輸學校后勤處廚師班長宮寶塬為核心的發(fā)展線索。以宮氏行事為經(jīng)，衍生出西安古城黑虎拳協(xié)會會長趙二冬、秘書長老鄭和大個子的緯線，又引發(fā)出長安縣大王鎮(zhèn)的古城黑拳協(xié)會大王鎮(zhèn)分會的會長丁光的支線。由此出發(fā)，引申出成立于西安南城墻內(nèi)西馬道巷的古城少年武術培訓學校，以及文化課補習班。由宮氏出發(fā)，又引發(fā)出某局財務上的會計章小瑩，由此牽扯出古城的高官鄧胖子，瀾翻出無盡的故事！另一條主線，則可說是以西安城內(nèi)咸寧學巷某書法藝術小報副主編馬世仁和助手劉英為重心。以馬世仁和劉英之活動為經(jīng)，交錯伸展出古城墨子研究會的會長木生門、漢服藝術表演隊的隊長孫鬼刀、南馬道巷的清一堂玄一大師、城隍廟看風水的張?zhí)鞄煹刃惺轮�緯線。由此出發(fā)，牽出從省上歌舞團下海的王錦秀和劉小峰、張小平，又引申出古城西郊古井村里的村長、女會計劉玉娥、街道辦干事許漢山，書院門江東商會副會長黃老板和鎮(zhèn)辦事處主任李鐵民等。從而頗成功地展現(xiàn)出2001年古城西安各色人等的浮躁心態(tài)和種種炫目世相。

2.“草蛇灰線”的精心布局

所謂“草蛇灰線法”，是中國古典小說結(jié)構(gòu)的技法之一。金圣嘆《讀第五才子書法》嘗云：“有草蛇灰線法：如景陽岡勤敘許多哨棒字，紫石街連寫若干‘簾子’字是也。驟看之，有如無物，及至細尋，其中便有一條線索拽之通體俱動”。

今觀《馬道2001》一書，其中也多有“草蛇灰線”之布局。如本書初開篇，書中的主要人物宮寶塬上場，即標明了其學校廚師的身份。隨著故事情節(jié)的發(fā)展，宮的身份一路攀升，由古城黑虎拳協(xié)會的秘書長升為會長，又擔任古城少年武術培訓學校的校長，最后則成了古城黑虎保安公司的董事長，位高權重。然而，他曾經(jīng)的廚師身份在書中則一直時隱時現(xiàn)，既起著推動情節(jié)的作用，又為其最終的復為爐頭埋下了伏筆。小說后半部，宮的親弟弟身為保安隊長一朝殞命，他也險些性命不保，被迫冒險上訪。其黑虎保安公司最終也自然被取締。小說最后，宮寶塬接手了西安鐘樓口的印花布園的煮饃店，又干起了爐頭！有了前面的一路鋪墊，后面的結(jié)果才真實自然！雖感突兀，又覺可信。此一條線索遙遙拽之，故覺通體俱動。并且，小說以爐頭宮寶塬創(chuàng)業(yè)起，又以其敗落復為爐頭終。其間風云變幻，猶如經(jīng)歷了一個循環(huán)，最終又回到了原點！以《紅樓夢》中《好了歌》之旨度之，“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作者于此則似乎又有深意焉。

再如，馬世仁和劉英這對在書院門聯(lián)手辦小報的“露水夫妻”，在一起已打拼了近十年。眼見得2001年其事業(yè)、經(jīng)濟都有了起色。在外人眼里，他們儼然是一對般配的恩愛夫妻，他們自己也這樣認為，小說最后甚至二人已開始談婚論嫁。卻因為清一堂假藥品事件的牽連，劉英于一日午后不辭而別，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人們都感到意外，馬世仁更感到意外。其實，早在小說之前面，劉英在為孫鬼刀的漢服演出隊提建議時脫穎而出，卓異不凡，光芒四射，就早已為二人的最終必將分手暗暗作了鋪墊。

3. 詳略有序的敘事策略

通觀全書，作者在情節(jié)推進中，或下筆千言，或惜墨如金，采取了一種詳略有序的敘事策略。

先看詳敘。在小說當中，作者運筆描寫了數(shù)十回的種種飯局，可謂不厭其詳，但每一回并不雷同，均起著推進情節(jié)、塑造人物的作用。例如，書中寫馬世仁、書院門商會黃老板、古井村項目投資人之一馮經(jīng)理、孫鬼刀、村長、村支書及王錦秀、劉英等人設在老洛城飯店的一次重要飯局，字數(shù)竟長達近七千字。酒席間，眾人飲酒豪放，不僅是觥籌交錯，并且相繼喝開了星星、月亮和太陽，杯、碟、碗齊加。人物之間的對話也十分生動，各藏心機，口吻畢肖。其喧鬧場面如在目前。風生談笑之間，一場關系到古井村發(fā)展也關系到席間眾多人命運的重大商業(yè)協(xié)議即順利達成了！

再看略敘。書中一些地方，作者可謂惜墨如金。試看全書的結(jié)尾：

六月十八古井村古井節(jié)開火了！李鐵民主任和小姨子賈春草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人家王團長上了飛往新西蘭的飛機移民走了！孫成孫鬼刀暗中得到了黃老板黃大頭的一筆豐厚的補償。當然馬世仁馬總編和村會計劉玉娥也趁著六月十八的好日子辦了事。雖說是上門女婿，可在馬世仁心中，劉玉娥家的兩院莊子才是最重要的東西，他進城打拼十年終于有了落腳的地方——長安古城西郊古井村。

這段話，僅一百余字，卻是全書的大結(jié)局！短短六句話，即交代了書中六件大事的最終結(jié)果，且暗示了將來事情的發(fā)展走向，蘊藏著極豐富的信息。整段話簡潔明快，節(jié)奏緊致，有余音裊裊之感！可謂略敘的極致。

代敘。所謂代敘，即作者不是以第三人稱的視角來敘寫，而是借書中的人物對話而出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代敘也是一種略敘。例如，書中宮寶塬與貪官鄧胖子之間的一場激烈的生死惡斗，使讀者無不關心其最終結(jié)局。然而，書中最后卻沒有任何有關具體審訊的內(nèi)容，僅以章小瑩與宮寶塬最后分手時的一句“人判了二十年！”冷冷帶出。此處的一句，其容量足有千百，給讀者留下了無盡的想象空間！

二、眾多而鮮活的人物形象

《馬道2001》一書，里面寫到了數(shù)百的人物，其中有名有姓者即有四五十人之多。這也體現(xiàn)出該書的宏大創(chuàng)作格局。

有論者云，該書并沒有塑造核心人物形象，而是塑造了一眾“能人”群像。相較于塑造人物性格，作者更想為讀者呈現(xiàn)的是曾經(jīng)的一段故事和對過往的一份思考。筆者則認為，作為一個“老西安”，作者更有過數(shù)年在書院門經(jīng)商的特殊經(jīng)歷，故三教九流，無不接觸，廣交朋友，豐富閱歷，意在“通過交朋友來觀察和認知人”。因此，在《馬道2001》一書中，作者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厚積薄發(fā)，塑造了不少典型化的而非類型化的鮮活人物形象。試略以古城黑虎拳協(xié)會會長趙二冬為例。

趙二冬是書中作者精心塑造的一個正面人物形象，跡近于完美。他出身于關中藍東黑虎村，“村里人從小都愛習武，前清那會就來古城給各個鏢行當鏢師”。作為古城黑虎拳協(xié)會的首任會長，新世紀之初，他對協(xié)會多年來的“老套”導致發(fā)展滯后深感憂慮。對于老鄭和大個子等人的抱殘守缺，他這樣針砭道：“改不改革，當下這形勢發(fā)展太快了。你們看這短短幾年中，咱身邊新成立了多少這個會那個會。就練拳這行，什么業(yè)余體校、紅拳、太極、八卦、氣功、長拳、短拳，張拐子，李瘸子，長矛、大刀，就連下河打江水都成立了什么泳協(xié)�！�

為此，他力排眾議，打破論資排輩的觀念，勇于讓賢，堅決從會長的位子上退下來，把新一任會長的權柄交給銳意進取的后輩宮寶塬。這實屬不易！

對此，眾人多不服氣，尤以老鄭和大個子為最，他則耐心地給他們做說服工作。他推心置腹地對二人說，“為了讓咱協(xié)會能更好地發(fā)揚光大，讓黑虎拳傳的人更多，走得更遠，我這才下了決心，作了這樣的安排。這當下可能你倆還心里想不通，可兄弟你倆下來了認真想一想，就會明白我趙二東的良苦用心。過個一年半載你倆就會想明白的，而且還會心甘情愿地跟上人家宮寶塬往下走的�！边@番話，出以公心，也頗有真情，使老鄭和大個子二人聽了含淚表示同意。一個活生生的有情有義的現(xiàn)代古城武林掌門的形象如在目前。

對于繼任黑虎拳協(xié)會少年武術培訓學校校長的丁光，他也同樣盡力扶持，絲毫沒有因其出身而輕視。他還借鐘樓底下王記煮饃店王掌柜盛情招待之機熏陶丁光說：“你看，這就是老西安人的交情，這就是都市里的人文文化，你在這不混上幾十年你體會不了。不是我說，這城市里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太多了，你下來慢慢悟吧�！倍」庖虼艘矊﹂L安文化漸有體會：“他叫城里的生活節(jié)奏及城市看不見的變化耳濡目染，他慢慢地了解了城市。自己也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城市前進的潮流中，身不由己地向前邁著步子。這就是看不見摸不著的古城文化�！�

在古城黑虎拳協(xié)會少年武術培訓班的開業(yè)典禮上，趙二冬忽然心靈福至，創(chuàng)新出一套黑虎斗牛拳，這可說是作者的神來之筆。在典禮前的音響試音中，隨著一曲西班牙斗牛曲的響起，趙二冬聽得漸漸興起，忽的一個箭步跳上了照壁后的講臺，打起了他練了近六十年的黑虎拳。他越打越快，完全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而進行。打到最后，他閉上了雙眼，完全形隨意行，出拳中既有兇猛的黑虎伸爪，上勾掏心，又有黑虎擺尾中的回身掃蕩，且拳中帶舞，融入斗牛曲中的激情澎湃、活潑浪漫的音樂節(jié)奏，堪稱出神入化。眾人都看呆了，盛贊這是黑虎拳和斗牛舞的完美結(jié)合，是一種創(chuàng)新，應當在古城大力宣傳推廣。這一情節(jié)，則生動表現(xiàn)了趙二冬這一人物形象的雖年近古稀，卻老當益壯，能緊跟時代潮流，讓讀者難忘。

小說最后，對于宮寶塬與鄧胖子的生死搏斗，趙二冬則不懼安危，全力以赴地支持宮寶塬。他先是為宮寶塬出謀劃策，助其逃離古城；宮事成返回后，又冒險接應，終于取得了這場斗爭的最后勝利。由此，則充分體現(xiàn)了其疾惡如仇、行俠仗義、遇事不慌、沉著冷靜、足智多謀的現(xiàn)代武林豪杰之風。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總體無疑是成功的。 

霍有明教授

三、簡樸而幽默的市井語言

通觀全書的敘事語言，簡約、樸實是其基本底色。作者曾在與一位作家朋友對談時如是說：“我平時說話就不愛啰嗦，是個人習慣，我就把平時說話的語言用在小說寫作上。另外我還在想，現(xiàn)在的人，時間都很寶貴，喜歡快餐式閱讀，不愛繞彎子，如果你寫得文縐縐的，讀者不一定喜歡�！�

我們看《馬道2001》一書的開頭：

說起馬道，別誤會。這不是通往西域的什么茶道、商道、鹽道、絲道、兵道、官道，這可是咱西北古老西京城里老先人在明朝就修下的青石板路。細說了這馬道只有老西安人才知道它是弄啥的。外地人來了西安，就是站在馬道的石板上，邁著步子走在上邊，也未必知道這老城墻內(nèi)緊貼墻根鋪成的長長的青石板路是干啥用的。這古人修這六米寬和城墻一樣長的青石板路可沒少下功夫！其實這路可是當年打仗緊急時城防調(diào)兵用來跑馬的。

開篇第一段，發(fā)端即直接點題，如話家常，如講故事，不緊不慢，娓娓道來。語言極樸素，沒有任何華麗的辭藻，帶著濃郁的西京市井味兒向讀者撲面而來。一部古都長安市井生活的壯闊長卷也自然就此徐徐拉開。

又如書中對和平門西馬道旁菜市場的一段描述：“這下午的菜市場剛剛開，熱鬧得很，賣啥的都有。有賣散裝苞谷酒的喊叫聲把耳朵能震破，有拉上羊賣現(xiàn)擠羊奶的，有賣刀具的，這賣羊血，羊頭皮肉的喊的特，我這血比你的紅，我這臉比你的白。你猛一聽嚇你一跳！把他家的，羊頭肉他不喊，一直喊我這臉，叫外縣人一聽還當是賣洗臉粉的哩�！泵鑼懳靼埠推介T內(nèi)馬道旁的菜市場之一，只見商賈云集，百貨輻輳，吆喝之聲不絕于耳。且花樣翻新，競出特色。敘事語言也充滿了西京市廛的煙火氣。

再看書中敘事語言的幽默。有學者認為，幽默是一種經(jīng)過藝術加工的語言形式，是藝術化的語言。它往往通過雙關、借喻、影射、反語等手法，機智、輕松、風趣的語言，形成一種妙趣橫生、耐人尋味的意境。

試看書中對南方人來西安開餐館所造成巨大沖擊的一段描述：“一夜之間，整個西安城墻上的廣告牌子都成了什么生猛海鮮的廣告。過去西安人就不吃那爛慫螃蟹，可如今一只四兩重的什么湖的大閘蟹賣的價比咱西安飯莊三斤重帶把肘子的價還猛。城里過去開的國營大飯店，都變成‘土爾其’了。你光聽人家南方人開飯店的名字，個個把你嚇得尿血。什么海龍王，大香港，阿毛鮑魚館，皇上皇大龍蝦館，還有更奇特的，一個爛慫海鮮館子人家叫什么帝王螃蟹館。把他家的，皇上和螃蟹綁在了一起，這不嚷治社會哩嗎？”過去，西安的國營飯館猶如皇帝的女兒，地位無比尊貴。但在作者的筆下，如今都變成“土爾其”了。土耳其本是國名，可這里的“土”字卻由國名轉(zhuǎn)為“土”“洋”之“土”，成為一種轉(zhuǎn)義兼隱喻，“土爾其”則成為“其土爾”了�？春笞屓巳炭〔唤�。文中又有意用“什么湖”來影射

螃蟹的產(chǎn)地，又將“上皇”與大龍蝦扯在了一起，將“帝王”與螃蟹扯在了一起，語言輕松有趣，實則荒誕不經(jīng)。整段描述充分展現(xiàn)出一種幽默、詼諧的風格。

書中類似這樣的例子有很多，如說玄一大師的名片上印著“日本晚稻地大學化學博士的頭銜”， 如說書院門的書畫店都競相模仿“凸先生的字體”，皆信手反義而生成，卻又可免去實名可能帶來的麻煩。讀者看到這里，難免發(fā)出會心的微笑。

自然，簡約、樸實、市井只是《馬道2001》的基本語言風格。實際上，《馬道2001》中也有不少繁復、華麗、抒情的描寫。試看下面一段：“夜深了只有月亮還高高的掛在當空，城市里灰氣大，月亮看著也像蒙了一層厚厚的灰霧。后半夜起風了，沒關好的大門被風吹的來回搖擺著響了幾下。水管邊的小榆樹上的枝葉發(fā)出了風吹的刷刷聲。古城月夜風急，城墻上的廣告牌子時不時發(fā)出幾聲鐵皮的響聲，它好像在告訴人們，它還沒有睡，還在忠于職守。”可謂體物工切，描繪細致。

編輯：金苗           責編：寒苾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