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平凹為《文化藝術報》柳青文學獎獲獎作家系列專訪題詞


去西部,找個理由去漂泊!作家王衛(wèi)民算得上是一個“漂泊者”,當過鄉(xiāng)村醫(yī)生,遠赴新疆開金礦,辦過養(yǎng)殖場,他在這片廣袤的鄉(xiāng)野試驗場自由馳騁。他的中篇小說《北風吹》,正是由這些帶著狂野印記的閱歷所組成的素材。不在書房里玩文字技巧,不哄讀者,是他一貫秉持的寫作原則。在故土中吐露新芽,對于鄉(xiāng)土文學他有著自己的隱憂:鄉(xiāng)土文學百年以及構建總體性,面臨著不可逆挑戰(zhàn)或瓦解,是一代作家的無奈,高樓代替了土瓦屋。
王衛(wèi)民的文字里充盈著生活氣息,這在他的小說集《野莊子》里有著充分的表達。越過眼前的崇山峻嶺,他將對故土的眷戀化為對文字的執(zhí)著:“堅持寫,寫出不矯揉、不做作、不無病呻吟的好作品。”
文化藝術報:讀您的小說《北風吹》,被緊湊的情節(jié)吸引。讀完我有這樣的感受:您的小說似乎賡續(xù)著上世紀八十年代小說的某種傳統(tǒng),即文中時常夾雜著作者對于人性與社會的深度哲思。比如小說中有類似的闡述:“人的靈魂在金子的光輝表現(xiàn)出與金子光藝極不協(xié)調的色彩,卻是人的本源性,而我更覺得,凡出金子的地方永遠缺乏的是人性!边@樣的敘述方式,想闡明的是作者怎樣的寫作意圖?
王衛(wèi)民:當作品中出現(xiàn)人的本源性惡,按我以往敘事習慣就該停下來作敘事以外的筆墨,至于你問的寫作意圖,這作品一樣也不能圖解的。而面對嚴酷的自然災難,丑的人物被刻畫、描寫,這種寫作意圖通過作品中的人物說出,在一定程度上鞭笞與頌揚就是顯而易見了。《復活》中的人物,瑪絲洛娃,面對法官時的內心獨白,也是作者的獨白,也就是常說的“一定是人物的語言,而不是作者在說……”是對作者本身創(chuàng)作中的藝術要求。
文化藝術報:《北風吹》的整個故事我讀得酣暢淋漓,但對于小說的結尾,作為一個讀者的我卻并不能感到完全滿意。芨芨帕提溝礦區(qū)這個“價值觀就是金子”的小社會,在一次雪崩后所有人的故事被和盤托出,人性在災難面前面臨著重重考驗。但山東大漢幾人掉進雪溝,白眉子苦心爭奪的金子在飛機上散落一地,總讓人產生一種以上帝視角來救贖人性的感覺!昂萌擞泻脠螅瑝娜嗽馓熳l”這樣的結局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嗎?
王衛(wèi)民:這種技術上的處理,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是很費了一番心思的。試想想,一群為金子而醉生夢死的特殊人群,善與惡較量,敘事中自然把讀者的期待與最初設計的人物性格,以及留給他的故事,都是為他的最終結局的窮力。山東大漢一行掉進雪溝和白眉子不擇手段弄到的金子,在上飛機時散落結局是一樣的。小說一開始,白眉子這個還沒有任何故事的人就出現(xiàn)了,隨著災難的描寫和故事的推進,發(fā)生在他身上的故事漸漸被人記住。芨芨帕提溝是淘金者的天堂也是墳場,幻滅、復活都擺脫不了“叢林”法則。從秦嶺來的被“綁架”,白眉子兩肋插刀的義氣行為也是他性格的一面。從生活邏輯和人物的性格邏輯,白眉在雪地里的表現(xiàn)就有些順理成章!八y老”臨咽氣之前說出了所有在芨芨帕提溝淘金人都想知道的秘密。這時他的貪婪之相初露,F(xiàn)實生活中的淘金人誰不想一夜發(fā)財,那么當一群人死里逃生,在一個早年廢棄了的峒子里等待著活的時候,他竟在死人身上翻尋著“羊皮袋”的金子。他身上有了不少金子卻換不了“山東大漢”一口燒酒。多么可悲的場面,貪婪的嘴臉一下使讀者唏噓不已。至于視覺上救贖人性的動意,在創(chuàng)作中還沒有刻意。但“惡人沒有好報”的這種結局方式的處理,不論是傳統(tǒng)的閱讀習慣還是作者的藝術追求,應是比較好的。
文化藝術報:您在一篇文章里說過,“找個理由去漂泊,就是去黃金溝里去淘金!痹谄粗,在西部,仿佛可以追尋到心靈的升華。這一點,在我看來似乎與當代作家張賢亮的《靈與肉》《綠化樹》及《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追求與反思有異曲同工之處:通過“靈與肉”“性與死亡”來展開生命哲學命題的討論,而且都有一種被“放逐”的悲壯力量。我能從這一維度理解《北風吹》嗎,或者作者有更貼切的闡釋角度?
王衛(wèi)民:《找個理由去漂泊》這篇文章發(fā)表應是好幾年前了,漂泊對安逸慣了的人不是什么好事。而我倒覺得漂泊二字本身就有詩意。我漂泊西部,有一組散文發(fā)表后有人說料想不到在我身上帶著野性。西部漂泊的日子,獨自一人在草原迎著漠風看長河落日。懷惴著夢,一愣就是大半晌,不知在思考什么。當遍體鱗傷不再下海了,才覺得值。就是那時積累了《北風吹》素材,包括植物地貌等等,而對人的思考則是無休止的。談不上心靈的升華,起碼沒少考問。張賢亮幾個作品中關于人性、生命、哲學命題等等,在《北風吹》里我不敢等同。當時就是想寫出來,一定要寫成。在自然界沒有善惡說,非洲塞倫蓋蒂大草原的生存狀態(tài)、生命狀態(tài)的思索,當以“人”去敘說、描寫、刻畫的時候,作者的立場、價值趨向、善惡界限自然就有了!办`與肉”的故事與體現(xiàn),就成為了哲學命題的思考。2009年我單騎獨闖羅布泊,夢斷樓蘭,在荒原上迷失了幾天,最后是以樓蘭文物保護站的紅旗為參照物才得救,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過塔里木河,歷時22天活著回來成為一段傳奇。那是一次靈魂煉獄和洗禮、升華。在無助與絕望中重生,體會的不是“大漠孤煙直”,而是對“活著”的渴望!侗憋L吹》有絕望、無助,其中人性善的一面表現(xiàn)沒有刻意去與惡作對比,更是人的本性理所應當。這一群人的結局各有不同,獲救的、掉進冰隙的,熬不住死在峒子里的,卻無一不悲壯。
文化藝術報:大約在二十多年前,商洛作家以群體的面目走向文壇,“當代商洛作家群”的稱號在陜西文壇日漸為人所知;大約在十多年前,著名學者蕭云儒在談及這一群體時,有過這樣的評價,“商洛作家群總體上是在農耕文化的背景下,以農耕文化、村舍文化、土地文化的視覺來解讀當下社會!眲(chuàng)作視角聚焦于鄉(xiāng)土文學,從而沒有走出農耕文化這一背景,作為這一群體中的一員,您如何評價“當代商洛作家群”的文學現(xiàn)狀,又如何審視鄉(xiāng)土文學?
王衛(wèi)民:關于商洛作家群的現(xiàn)狀,我不敢妄言評價。只是覺得農耕文明漸漸遠去,隨之一種文化也就面臨淡出。自古以來的商山洛水文化和文學積淀,就是蕭云儒先生的評價那種,村舍、土地視覺背景。具體到小說創(chuàng)作上離不開村子、林子、水灣、農人耕作等等,那么這些元素和素材在當下利用上面臨一種困惑。去的沒走遠,來的沒跟上,已經形成一種定勢的創(chuàng)作方向,還要注入新的手法、技巧、語言、敘事結構。而獨領風騷,新銳創(chuàng)作的作家和作品一下子還沒有一眼就看到。我接受的文學啟蒙就是鄉(xiāng)土文學,《創(chuàng)業(yè)史》《紅旗譜》《暴風驟雨》《金光大道》《艷陽天》等,正是這樣從給班級主辦“黑板報”走過來。我也寫過都市題材的小說,但不如農村鄉(xiāng)土題材的順手。高樓大廈、街巷、社區(qū),在我眼里就成了崇山峻嶺、山村院落,都市人家油煙機“訇訇”的飄散著午飯晚餐的氣味,怎樣也沒有村子上空的裊裊炊煙親切。應該說是我守舊落后,眷戀著故土或昨天烙印太深太重?墒俏以谛≌f創(chuàng)作中,努力地克服著過去鄉(xiāng)土文學作品慢節(jié)奏的敘事,以適應當下讀者。鄉(xiāng)土文學百年以及構建總體性,面臨著不可逆的挑戰(zhàn)或瓦解,是一代作家的無奈,高樓代替了土瓦屋。我的“石村”系列中多是批判村干部、鎮(zhèn)干部怎么不好。而近幾年農村基層干部在精準扶貧中多么不容易,坐班、簽到,那么作家就不能再去專門挑刺,管窺蠡測,塑造刻畫沒有正能量的人物了。作家更要與時俱進,不能總在說過去怎么寫。
文化藝術報:我知道您的生活閱歷非常豐富,當過鄉(xiāng)村醫(yī)生,遠赴新疆開金礦,辦過養(yǎng)殖場……同時,在您的小說里,我感覺,似乎您對于底層人物的心理刻畫和語言描述熟稔于心,這使得您的小說更具底層氣質。生活這片鄉(xiāng)野試驗場,為您的小說創(chuàng)作傾注了哪些文學元素,或者說,在一個閱歷豐富的作家看來,什么是文學?
王衛(wèi)民:關于這兩點,首先肯定是我不是什么有天賦的人,更沒有什么靈氣,正如你說的,經歷、閱歷、順風、順行都有。先是思考,這思考包括生命的思考,這其中的焦慮思考得頭都疼,然后提煉、找點。劉慶邦把這叫種子。找到點或種子時動筆了,儲存的生活、思考焦慮過后的凝結的東西就用上了。形象化地反映生活、表達思想、抒發(fā)情感。首先是生活,麥苗兒和韭菜分不清,看見一片綠,就大談今年是豐收年,多少還是有點兒滑稽。表達思想更是生活的體驗和體悟,缺乏生活的表達一定是蒼白無力的。之所以賈主席給予我小說肯定和評價,還是我生活厚實的原因,作品才耐讀。這就是你說的我,傾注的元素。一個成功的作品元素很多,包括政治上的、時代要求的、作家自身的“三觀”,作家駕馭材料的能力等等。寫小說,單憑生活不行、錘煉語言是一個小說人的必修課。至于讓我談什么是文學,這本身是有定義的,定義之外的理解,用美妙的(小說)語言把你的思想,還有你想提出來叫社會解決的問題,通過故事或人物(情節(jié)、細節(jié))表現(xiàn)出來了就“文學”了。缺少這些了,就沒有文學性。
文化藝術報:這次獲得柳青文學獎,對您的文學創(chuàng)作是一種極大的肯定。柳青精神對于當代作家而言,會產生怎樣的文學共鳴?對于您以后的創(chuàng)作道路,會有哪些啟發(fā)和思考?
王衛(wèi)民:柳青精神永遠是像我這樣的鄉(xiāng)土文學作家學習、崇拜、敬仰的精神。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扎根底層生活、關注平民,這是他在皇甫村14年與這里的人民和泥土粘合在一起、春種夏播秋收獲,創(chuàng)作出的《創(chuàng)業(yè)史》不朽的根本所在。我去過皇甫兩次,最近的一次就是這屆柳青獎頒獎的那天,每次去都有感動。2018入選中國作協(xié)定點深入體驗生活項目,駐在鄉(xiāng)下,體驗生活半年之久,幾個月后開辦“農民課堂”,一發(fā)不可收,到2019年底已講了50場。其實,我辦的養(yǎng)殖場已有25年了,掙錢多與少不重要,主要是有理由回農村去,春天地里挖薺薺菜的老人,秋天山上采野菊芋的鄉(xiāng)鄰,誰家蓋房子待客等等對積累有益,修村道了,換村干部了,我顯得很操心!笆濉蹦敲炊嗟墓适氯宋,生活狀態(tài),如果在書房里憑玩文字技巧,即使騙過自己,壓根兒哄不過讀者,尤其是近幾年來的文學導向,柳青精神必將會發(fā)揚光大。對我的啟發(fā)和思考最終成為壓力的,是要堅持寫,寫出不矯揉、不做作、不無病呻吟的好作品。
文化藝術報:目前手頭上有正在創(chuàng)作的小說嗎?下一步的寫作計劃能否提前向讀者透露一下?
王衛(wèi)民:長篇小說《泥峪川》已經脫稿。是民國時期,家鄉(xiāng)泥峪川一家?guī)状说拿\。水患、瘟疫、土匪、饑荒、一家人失散,直到那一年,終于團聚在“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的歌聲中!稖\水灣》是定點深入生活項目申報項目作品,寫當下農村的事。一個孤兒不甘屈辱,走出淺水灣,日子一久跟上人做大理石,他知道自幼到長大,沒離開過的淺水灣背后的山全是大理石,他被“招商引資”回來了,卻遇到了許多人際和政策上的問題,土地、環(huán)!壳罢诙逍薷闹小N覜]有大的計劃,這兩個長篇丟過手,暫時不寫長的,寫中短篇發(fā)表園地多。
文化藝術報記者 魏韜
編輯:張瑞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