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建群當(dāng)年在白房子邊防站服役時
1975年冬天是多雪的冬天,一位老兵乘著吉普車,來中蘇、中蒙邊界視察。他來到白房子,本來準備只住一夜,第二天離開。誰知夜里下了一場大雪,積雪淺的地方有二尺厚,深的地方多達兩米。大雪封路,這樣,這位那主任在邊防站住了十五天。
一天夜里,我是第一班哨,從晚上11點到12點半。下哨回到營房后,我先在火爐前,把自己凍得失去知覺的兩條腿烤了烤,用手把膝蓋摩娑了半天,然后趴在桌子上,先在瞭望登記本上我寫完我上哨時的邊界情況,寫完后便在一個巴掌大的小本上寫詩。我背的半自動步槍,現(xiàn)在在火墻上放著,暖,等槍管槍栓上的冰消了,水從鐵中滲完以后,再用干布子擦一遍,再用擦槍油上一遍。
這時營房的門被推開了,老兵帶著他的干事走了進來。這是一項傳統(tǒng),叫查鋪、查哨。老兵問我在寫什么,我很害羞,用手掌捂住小本兒。我說我寫得很潦草,等明天謄清了給他看。老兵執(zhí)意要看,他推開了我的手,拿起小本,他說他是政工干部出身,老延安,什么潦草的字都能認得。老兵拿起小本,翻了翻,輕聲地念起我正在寫的那首詩——
“巡邏隊夜駐小小的山崗,
晚霞給他們披上一身桔黃。
遠方的媽媽,如果你想念兒子,
請踮起腳尖向這里眺望——
那一朵最美最亮的云霞,
是巡邏兵剛剛?cè)计鸬幕鸸猓?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left;"/> 巡邏隊行進在黎明的草原,
草原像一個偌大的花籃……”
老兵在念的途中,面色越來越嚴峻,呼吸越來越急促,眼眶似乎也有一些濕潤。他說,他想不到這么遙遠的地方,險峻的要塞,這遠離祖國心臟的地方,竟然還有人在搞創(chuàng)作,還有這樣的文學(xué)沖動。
老兵叫隨行的干事,將我的這個小本拿走,明天用方格紙謄好寄給《解放軍文藝》社。他說,《解放軍文藝》社詩歌散文組組長叫李瑛,《紅花滿山》的作者,編輯還有韓瑞亭、紀鵬、雷抒雁等。他和他們都熟,他們是他的老同事、老部下。
老兵叫那狄,滿族,曾經(jīng)擔(dān)任過總政治部電影局局長,后來到新疆任職。他見我時,是北疆軍區(qū)政治部副主任,后來又擔(dān)任主任。據(jù)說,他之后還擔(dān)任過新疆軍區(qū)政治部主任,中將。干事叫候堪虎。他后來轉(zhuǎn)業(yè)了,現(xiàn)在就和我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這樣,由老兵推薦給《解放軍文藝》的那些不成詩的詩,編輯選了三首,標題叫《邊防線上》,署名“戰(zhàn)士高建群”,發(fā)表在第二年的《解放軍文藝》八月號上。邊疆的郵件來得慢,等厚厚的一沓雜志寄到我的手中時,已經(jīng)是十月份了,恰好是舉行毛主席追悼會的那一天。
我領(lǐng)著我們班正在菜地里收葵花籽。馬倌騎著馬,飛也似的跑來,站在地頭喊我的名字。他叫道:“三班長,趕快回站,出大事了!”我問什么事。馬倌說:“天塌下來了,毛主席老了!一級戰(zhàn)備!”我記得,所有人那一刻都有一種自己成了孤兒的感覺。就像林肯去世后,美國詩人惠特曼說“船長死了”,列寧去世后,俄國小說家奧斯特洛夫斯基說“父親死了”的感覺一樣。
我們所有人鉆進了地道里。頭剃成了光頭,這樣一旦受傷便于包扎。幾件換洗衣服,加上一些零碎用品,打成個小包袱,縫好,寫上家里地址和你的名字。這樣一旦你戰(zhàn)死了,如果有可能,這包袱會作為遺物寄往你那遙遠的村莊。
所謂地道,這其實是我們前兩年修下的工事。地道繞整個邊防站一圈。戈壁灘上,先挖個坑道,坑道上再用水泥像箍窯洞一樣箍起。最后再用推土機推上沙土覆蓋。這地道一頭通向我們的營地,一頭通向那些碉堡(包括最近邊界的我扛著火箭筒趴過的碉堡)。
正是在這地道里舉行追悼會,哀樂聲中,兩個人一排,站了有半里長。連隊的小發(fā)電機在發(fā)著電。炊事員來送飯,穿著雨衣,對我說,有你的信,兵團的那個郵差,正站在沙包外面喊你的名字。
我出了地道,翻過沙包里,綠衣郵差騎著馬,在那喊:“擋狗!擋狗!我怕狗!”于是我踢了狗兩腳,讓它臥下,然后過去,接到那厚厚的包著“解放軍文藝”的包裹。
從北京到阿勒泰,已經(jīng)兩個多月了,包裹才寄到,包裹在路途上,最少被重新包裹過兩次。我打開包裹,是載著我的作品的雜志,還有一本解放軍文藝社采訪本。
這就是我的處女作發(fā)表的經(jīng)過。
我曾經(jīng)許多次說過,自那開始,我就被文學(xué)綁架,一直到今天。
我是1972年12月14日,離開那渭河邊上的小村子的。一輛鐵悶子火車載著我們,一直向西,四天五夜之后,到達烏市,爾后改乘大卡車,五天以后,抵達哈巴河。我曾經(jīng)說過,這是生活在我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塞給我的一本書。
如今,我已經(jīng)有三十多部著作問世了。我為我長期生活和工作的陜北高原,寫出了高原史詩《最后一個匈奴》,我為我的家鄉(xiāng),寫出了平原史詩《大平原》,我則為我從軍年代的阿勒泰草原寫出《大刈鐮》,而今年(指2019年),我又完成了《我的黑走馬-游牧者簡史》。文學(xué)整個地將我的一生吞沒,而它的起因,竟是因為有一場雪,一位老兵的緣故。
萬水千山走遍,歸來仍然少年。當(dāng)我在二萬兩千公里“歐亞大穿越,絲路萬里行”行程中,路經(jīng)額爾齊斯河的時候,我熱淚盈眶。在那一刻我突然產(chǎn)生一種奇異的想法。我其實已經(jīng)死亡于當(dāng)年,死亡于那座碉堡里,后來回來的只是軀體,而靈魂,它這么些年來一直在中亞大地漂泊。
編輯:慕瑜